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寒氣順著窗縫鑽進奉軍軍團長的辦公室。
張學良一夜未眠,眼底布著血絲。
他緊緊攥著那份名單,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上麵的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根針,刺得他心煩意亂。
“學銘,這樣直接發會議通知,無異於打草驚蛇。”他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名單上這幾個人,尤其是那個王敬亭,向來狡猾如狐。我們這麼一搞,他們嗅到味道,還不立刻狗急跳牆?”
張學銘正悠閑地用小銀勺攪動著咖啡,聞言,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絲莫測的笑意。
“哥,這蛇,就是要驚它。”
他放下勺子,勺子與瓷杯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我們打的不是蛇,而是它受驚後,慌不擇路逃竄的路徑。”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囊,質地是上好的蘇繡,觸感細膩。
他將錦囊推到張學良麵前。
“按原計劃行事,以你的名義下達會議通知。記住,不要怕他們不來。”張學銘的目光深邃,“若有變故,再打開它不遲。”
張學良看著那個小小的錦囊,又看看弟弟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疑慮被一種莫名的信心壓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拿起電話,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向參謀部下達了命令。
奉軍內部,一場看不見的風暴瞬間被攪動。
當軍團長辦公室的會議通知,由傳令兵送到各級軍官手中時,名單上的幾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變了臉色。
城西一處宅邸內,奉軍獨立三團團長王敬亭,正和兩名心腹校官秘密串聯。
他將那份通知單狠狠拍在桌上,濺起了茶杯裏的水。
“陷阱!這是鴻門宴!”王敬亭的臉上橫肉抽搐,眼神裏滿是驚恐和狠厲,“王副官剛倒台,少帥這就磨刀霍霍了!我們要是去了,還能有命回來?”
一名副官急得滿頭是汗:“團長,那......那我們怎麼辦?軍令如山,不去就是公然抗命啊!”
“抗命?”王敬亭冷笑一聲,在房間裏踱步,“坐以待斃才是死路一條!他想搞內部清洗,也得問問我們這些跟著大帥打天下的老人答不答應!”
他停下腳步,眼中凶光一閃。
“他不是要開會嗎?好!我們就把這場會,給他攪黃了!”
王敬亭壓低聲音,飛快地布置道:“你們兩個,立刻去聯絡平日裏就對少帥不滿的那些人,就說少帥排除異己,拿我們這些老人開刀!把水攪渾,把事情鬧大!他想悄無聲息地抓人?我偏要讓他陷入輿論的汪洋大海,看他怎麼向大帥交代!”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主動權,找到了破局的關鍵。
隻要將此事渲染成派係鬥爭,就能引來其他元老幹預,逼迫張學良投鼠忌器。
就在王敬亭與人密謀,以為自己棋高一著時,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宅邸外幾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幾個賣糖葫蘆的、拉黃包車的,眼神在不經意間交彙,然後悄然離去。
奉軍軍團部,會議室裏空無一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距離會議開始已經超過了半小時,名單上的人一個都沒有出現。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躁的氣氛。
一名衛兵不安地看向張學良。
張學良卻異常平靜,他沒有發怒,隻是緩緩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了那個錦囊。
他拆開絲線,展開裏麵的紙條。
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傳我命令!”
張學良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而果決,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槍。
“衛隊全體集合,目標,城西,王敬亭公館!包圍起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是!”
隨著一聲整齊的應和,沉重的軍靴聲踏碎了司令部的寂靜。
王敬亭的辦公室裏,氣氛正熱烈。
他剛剛說服了另一名被他拉攏過來的軍官,正舉杯準備“共商大計”。
“砰!”
一聲巨響,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麵猛地踹開。
木屑紛飛中,張學良一身戎裝,手持勃朗寧,麵沉如水地站在門口。
他身後,是黑洞洞的槍口和一隊隊殺氣騰騰的親兵。
屋內的所有人,包括王敬亭在內,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們手中的酒杯還舉在半空,嘴角的得意笑容僵硬得如同麵具。
串聯、密謀、蠱惑同僚、公然違抗軍令......所有的一切,被抓了個正著。
王敬亭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張學良為什麼沒有在會議室空等,而是像神兵天降一樣,直接出現在了他的密謀現場。
直到他被兩名衛兵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槍口頂住後腦勺時,他才看到張學良身後,那個穿著西裝、身形文弱的年輕人。
張學銘緩步走了進來,看都沒看地上癱軟如泥的王敬亭,隻是對自己的兄長輕聲說道:“哥,現在,人證物證俱全。罪名,也從‘通敵嫌疑’,變成了‘蠱惑同僚、密謀對抗上官’的鐵案。”
他停了。
“這下,好結案了。”
張學良看著眼前這教科書般的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他終於明白,弟弟給出的名單是誘餌,真正的殺招,是逼著這些心懷鬼胎的人,自己犯下一個無可辯駁的新錯誤。
這手段,比單純的抓捕,要高明百倍。
隨著王敬亭及其黨羽被悉數收押,一場潛在的兵變被消弭於無形。
張學良望著弟弟的側臉,眼神裏除了震驚,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然而,還未等他徹底消化完這場風波,帥府的一名老管家神色慌張地匆匆跑來,連軍禮都忘了行。
“少帥!不好了!”
老管家氣喘籲籲地稟報。
“郭鬆齡郭將軍,已經在帥府客廳等候多時了!他指名要見您,質詢......質詢今日軍中,為何在沒有大帥手令的情況下,大肆抓捕中層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