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帥府的客廳裏,空氣像是凝固的寒油。
炭盆裏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卻沒有一絲暖意能穿透郭將軍那張如同花崗岩雕刻的臉。
他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身板挺得筆直,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身旁還坐著兩位同樣胡須花白、軍服筆挺的老將。
他們不喝茶,也不說話,隻是沉默地等待,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雷霆萬鈞的質問。
張學良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手扶著冰冷的楠木欄杆,指節捏得發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樓下那三道審視的目光,像三把淬了冰的錐子,紮得他背脊發涼。
抓捕王海濤時的決絕和憤怒,在拿到鐵證後的震驚和心痛,此刻都褪了色,變成了一種近乎膽怯的虛弱。
他知道,郭將軍他們不是為王海濤那個叛徒來的,他們是為“規矩”來的。
奉軍的規矩。
他爹張作霖定下的規矩。
沒有大帥手令,擅自抓捕一名在職的少將副官,這在奉軍內部,是足以動搖軍心的大忌。
他這個少帥,威信本就建立在父親的權勢之上,如今行事如此“出格”,那些跟著父親打天下的老人們,自然要來問個說法。
怎麼辦?
說王海濤是日本間諜?
證據呢?
那些證據牽扯到弟弟學銘的秘密,根本無法公之於眾。
說自己是奉天城的防務主官,有臨機處置之權?
這種話在郭將軍這些軍法宿將麵前,無異於小兒戲言。
胸口一陣煩悶,張學良下意識地轉身,走向了張學銘的房間。
門沒關。
張學銘正坐在一張書桌前,慢條斯理地用一把小銀刀削著一支鉛筆,木屑卷曲著落下,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鬆木香。
他似乎早就料到兄長會來,連頭都沒抬。
“哥,樓下很熱鬧?”
“別明知故問了!”張學良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郭鬆......郭將軍他們來了,是興師問罪的。我該怎麼說?”
張學銘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刀,將削好的鉛筆放在筆架上,動作不疾不徐。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兄長。
他沒有提供任何話術,也沒有分析什麼利弊,那雙眼睛裏沒有計謀,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冷酷的通透。
“話是說給講道理的人聽的。”
張學銘站起身,從自己枕頭下拿出一個用絨布包裹的東西,遞了過去。
“他們要的不是道理,是這個。”
張學良疑惑地接過,入手分量極沉。
他解開絨布,瞳孔驟然收縮。
是一把勃朗寧M1900手槍。
槍身被保養得油光鋥亮,握把處的木片因為常年摩挲,已經沁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
這不是普通的槍,整個奉天城,乃至全中國,都認得這把槍。
這是他爹張作霖從不離身的配槍。
“你......”張學良的聲音有些幹澀,“爹把它給你了?”
“嗯。”張學銘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他說,有這東西,就等於他親自到了。”
他看著張學良,一字一句地囑咐道:“哥,你下去,什麼都不用多解釋。他們問,你就聽著。等他們說完了,說到你理屈詞窮,說到你無話可說的時候......”
張學銘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把槍。
“你就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
張學良握著那把尚有餘溫的手槍,心中充滿了疑慮。
就這麼簡單?
這能行嗎?
可看著弟弟那雙篤定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將槍揣進懷裏,轉身下樓。
客廳裏的氣氛,在他踏入的那一刻,瞬間降至冰點。
“少帥。”郭將軍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煞氣,“我們幾個老家夥今天來,是想問問,王海濤犯了什麼通天的罪過,需要您在沒有大帥手令的情況下,直接派兵抓人?奉軍的軍法章程,是不是已經成了廢紙一張?”
“郭將軍,事情緊急,王海濤他......”
“緊急?”旁邊一位老將冷哼一聲,打斷了他,“再緊急,也不能亂了規矩!今天你能抓一個副官,明天是不是就能動一個旅長?軍心要是散了,這支隊伍還怎麼帶?”
張學良試圖解釋王海濤的叛國行為,但話一出口,就被對方用資曆和軍法條文堵了回來。
他們根本不關心王海濤是誰,他們隻關心“程序”。
每一個字眼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著他本就脆弱的權威。
他被駁斥得啞口無言,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客廳裏,元老們的聲勢愈發浩大,幾乎演變成了一場公開的審判。
“少帥,我們也是為了奉軍好,為了大帥好!”郭將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立刻放人!否則,我們幾個老骨頭,隻能聯名上書大帥,請他來主持公道!”
“放人!”
“請大帥主持公道!”
聲浪如潮,幾乎要將張學良淹沒。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弟弟的囑咐。
所有爭辯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裏,張學良忽然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焦躁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不再看任何人,隻是緩緩地、沉默地從懷中掏出了那把勃朗寧手槍。
然後,在三位老將驚愕的注視下,將槍輕輕地放在了麵前的紅木方桌上。
“啪。”
一聲輕響。
仿佛一個無形的開關被按下,客廳裏所有的喧囂、所有的質問、所有的聲浪,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凝固了。
郭將軍等人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把手槍上。
那熟悉的槍身,那溫潤的木質握把,那獨一無二的包漿......他們追隨大帥半生,閉著眼睛都能認出這把槍!
見此槍,如見大帥親臨!
一切關於程序、規矩、手令的指責,在這絕對的權柄象征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郭將軍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然後迅速褪去,轉為震驚,再轉為駭然,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他什麼都明白了。
這次抓人,根本不是少帥擅作主張。
這是大帥的意誌。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良久,郭將軍僵硬的身體動了動,他整理了一下軍服的下擺,對著桌上的那把手槍,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抬起頭,態度已經徹底轉變,甚至帶著一絲恭敬。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張學良,語氣急切而凝重。
“少帥,我......我們不是有意冒犯。實在是,剛剛收到密報,關東軍高層近期將有異動,兵力調動頻繁。”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憂慮。
“我擔心,此刻內部不穩,會給日本人可乘之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