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風。
張學良一身戎裝,軍靴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聲響,他甚至沒有摘掉軍帽,那張英武的臉上寫滿了焦灼與決斷。
他將一份電報拍在張學銘的書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看看。”張學良的聲音壓抑著,像一頭即將出籠的猛獸,“郭鬆齡那邊剛傳來的密報,日本人有動作了。”
張學銘沒有立刻去看那份電報。
他隻是抬起眼,平靜地看著自己這位怒氣衝衝的兄長。
上次關於王海濤的激烈爭吵,似乎還在這間屋子裏回蕩。
空氣裏殘留著一絲尷尬和裂痕。
“關東軍一個聯隊的兵力,正在向邊境地區集結。裝備精良,還配屬了炮兵。”張學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電報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我準備立刻調動衛隊旅的主力北上,去邊境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既是在通報,也是在宣告。
在親信副官叛國的巨大打擊後,他迫切需要一場強硬的軍事行動來重塑自己的威嚴。
張學銘的目光掠過電報,上麵的信息與他腦中【曆史檔案館】的記載分毫不差。
煙幕彈。
一枚為了掩蓋真正殺機而釋放的、濃厚無比的煙幕彈。
他知道,如果現在直接否定兄長的判斷,隻會激起他更強烈的逆反心理,甚至會讓兄弟間的裂痕徹底無法彌合。
更何況,他無法解釋自己憑什麼斷定這是一個陰謀。
“哥,你先坐。”張學銘的語氣溫和下來,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張學良眉頭一皺,但還是依言坐下,身體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一個聯隊......”張學銘拿起那份電報,手指在上麵輕輕敲擊著,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兵力不算多,更像是一次武裝示威,而不是主攻。”
“示威也要打回去,否則日本人隻會以為我們東北軍是軟柿子!”張學良立刻反駁。
“當然要打。”張學銘點了點頭,沒有與他爭辯,反而話鋒一轉,“但我想不通一個問題。如果日本人真想在邊境搞摩擦,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他站起身,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到了張學良麵前。
那是從刺客“孤狼”身上繳獲的、已經破譯的電報。
“南京那邊派來的刺客,目標是製造高層混亂。”張學銘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釘子,精準地釘進了張學良的思緒裏,“關東軍的異動,緊隨其後。哥,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張學良的呼吸一滯。
他盯著那兩份並排放在一起的情報,一份來自內部的滲透,一份來自外部的軍事壓力。
原本在他看來毫無關聯的兩件事,此刻被張學銘並列在一起,竟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聯係。
“你的意思是......”
“這是一套組合拳。”張學銘的眼神銳利起來,像一把剖析血肉的手術刀,“刺殺是A計劃,一旦成功,帥府大亂,他們可以趁虛而入。現在A計劃失敗了,他們就啟動B計劃。”
“B計劃就是邊境衝突?”
“不。”
張學銘搖了搖頭。
“B計劃是用邊境的佯動,把我們所有人的目光、把我們最精銳的部隊,都吸引到遙遠的北方去。然後,他們真正的殺招,會插向我們最柔軟、最毫無防備的腹地。”
他走到牆邊的奉天軍事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
“日本人要的不是軍事占領,至少現在不是。”他的聲音變得冰冷,“他們要的是癱瘓,經濟上的徹底癱瘓。”
鉛筆的筆尖,沒有指向北方的邊境線,而是在南滿鐵路上,從奉天到山海關的那一段,重重地劃下了一道血痕。
“切斷我們的經濟命脈。”
張學銘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條鐵路,是我們東北的生命線。糧食、煤炭、鋼鐵、軍火......所有東西都靠它運輸。隻要炸毀幾個關鍵的橋梁樞紐,不用一兵一卒,整個東北就會在幾個月內陷入停滯。這比打一場邊境衝突,造成的損失要大一百倍!”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張學良的腦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地圖前,死死地盯著那條被紅線標記出來的鐵路。
額頭上,不知不覺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邏輯是通的。
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了!
為什麼關東軍調動的兵力不多不少?
因為隻是佯動。
為什麼南京的刺客不惜代價也要潛入?
因為要製造內亂。
這兩者合起來,都是為了掩護一支精銳的爆破小隊,執行最致命的一擊!
這個分析,比他那個單純的“軍事反擊”計劃,要深刻、陰險、也合理得多!
“我......”張學良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幹澀,原先的怒火和焦躁被一種後怕的冰冷所取代。
他發現,自己這位一直被認為隻懂風花雪月的弟弟,在戰略層麵,竟看得比自己這個陸軍大學畢業生還要遠。
“那我們該怎麼辦?”他下意識地問道,已經完全采納了弟弟的判斷。
“很簡單。”張學銘將鉛筆放回原處,“北邊的佯動,派一個團過去裝裝樣子,跟他們對峙就行。真正的主力,我們衛隊的精銳,必須化整為零,以反特防諜的名義,秘密滲透進從奉天到山海關的整條鐵路沿線。”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點過一個個關鍵的節點。
“所有的橋梁、涵洞、車站,都要有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任何靠近鐵路的可疑人員,就地控製。”
“我明白了!”張學行重重地點頭,眼神裏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執行命令的決然,“我馬上去辦!”
看著兄長匆匆離去的背影,張學銘緩緩舒了一口氣。
棋盤上,最重要的一顆棋子,終於落在了他預設的位置。
皇姑屯,就在那條鐵路線之上。
房間裏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壁爐裏木炭燃燒的輕微劈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