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李楠老師特意批了我兩個小時的假,讓我在社團教室裏做個小蛋糕。
沒有進口香草莢,沒有法芙娜巧克力。
我用普通的低筋麵粉,普通的白砂糖,打發了最簡單的戚風胚。
水果是放學路上在菜市場買的草莓。
很新鮮,紅豔豔的。
我仔細地抹平奶油,把草莓切成心形,一圈一圈貼在表麵。
雖然粗糙,但這是我送給自己的成年禮物。
晚上六點,我提著蛋糕盒回到家。
客廳裏黑漆漆的。
我打開燈,把蛋糕放在餐桌正中央。
早上出門前,我爸難得溫和地對我說過一句話。
“司年,今晚爸爸早點回來,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那家日料。”
我媽也破天荒地點了點頭。
“十八歲是大生日,全家一起吃個飯吧。”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牆上的時鐘。
六點半。
七點。
八點。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非常嘈雜。
“喂?司年啊。”
“爸,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哎呀,爸爸正要跟你說呢。”
我爸的語氣透著焦急和煩躁。
“遠舟的展台出了點意外,冷鏈車壞在半路上了。”
“下午剛做好的慕斯全都塌了。”
“我現在正幫你媽重新布置現場,今晚估計回不去了。”
我看著桌上的蛋糕盒。
“可是你們答應了,今天陪我過生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司年,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著吃蛋糕?”
“你弟弟在現場急得直哭,你當哥哥的能不能有點同理心?”
“生日年年都有,遠舟的展會搞砸了,他大半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我聽見我媽在遠處喊他去搬箱子。
“行了,我不跟你說了,你自己弄點吃的吧。”
“等忙完這陣,爸爸再補償你。”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補償。
改天。
下次。
這三個詞,貫穿了我的前十八年。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上,伸手去解蛋糕盒的絲帶。
突然,門鎖響了。
我媽行色匆匆地推開門,身後跟著滿頭大汗的陸遠舟。
“快,把那個備用的翻糖模具拿上。”我媽指揮著。
“還有果膠,多拿幾瓶。”
他們甚至沒有換鞋,直接衝進屋裏。
我站起身,看著他們在客廳裏翻找。
“媽。”我叫了她一聲。
我媽仿佛才看到我。
“你怎麼還沒睡?”
“你們不是不回來了嗎?”
“拿點東西就走。”
陸遠舟從工作室跑出來,手裏抱著一堆材料。
他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媽,來不及了,就算現在重做,也趕不上明早的開館了。”
我媽眉頭緊鎖,眼神掃過餐桌。
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我的蛋糕盒上。
“這是什麼?”她指著那個透明的盒子。
“我的生日蛋糕。”
我媽走過去,一把扯開了我剛剛解到一半的絲帶。
打開了盒子。
“草莓奶油?”
她盯著那個粗糙的小蛋糕,眼神快速盤算著什麼。
“遠舟,你展台上是不是正好缺一個主視覺位的展示品?”
陸遠舟愣了一下。
“是缺一個,可是這個太普通了吧......”
“沒關係,我用翻糖稍微裝飾一下,做個外殼罩在外麵就能應急。”
我媽毫不猶豫地蓋上盒子,一把拎了起來。
“媽!”我衝過去,擋在她麵前。
“那是我的。”
我媽皺著眉看著我。
“應司年,你分不清輕重緩急嗎?”
“弟弟的展台現在空了一個位置,明天會有很多業內大咖來看。”
“你這個蛋糕放在家裏也是吃掉,不如拿去救急。”
我死死盯著她手裏的盒子。
“那是我的十八歲生日蛋糕。”
“我自己做的。”
我媽冷笑了一聲。
“你自己做的?難怪這麼上不了台麵。”
“抹麵都不平,邊角全是氣泡。”
“我要不是為了幫遠舟救場,你以為我會看得上這種東西?”
陸遠舟拉了拉我媽的袖子。
“媽,算了吧,哥不願意就算了。”
“大不了明天我被同行笑話就是了。”
他低著頭,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媽一把推開我。
“行了,別在這礙事。”
“一個破蛋糕,至於嗎?”
“等明天展會結束,我用頂級法芙娜給你重做一個。”
“讓開。”
她提著我的蛋糕,頭也不回地走出門。
陸遠舟跟在後麵,在關門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裏沒有一絲眼淚。
隻有得逞的笑意。
門砰地關上了。
客廳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餐桌。
突然覺得很好笑。
我也真的笑出了聲。
頂級法芙娜。
他們總是用最昂貴的承諾,來掩飾最廉價的敷衍。
我走進廚房,倒掉冷透的飯菜。
然後回到房間,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舊行李箱。
把幾件常穿的衣服塞了進去。
在這個家裏,我已經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