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家,隻要我提出要求,就會被拒絕。
初中我想學遊泳,爸爸說沒時間接送。
暑假姐姐報了一對一私教課,爸爸每天準時五點去接。
高一我說想考傳媒,媽媽說不務正業。
高二弟弟說想當主持人,媽媽連夜找了三個藝考機構對比價格。
我想著算了,這些靠自己也能做到。
後來高考出分,我夠到了全省唯一一個公費傳媒生的錄取線。
確認誌願需要家長簽字,截止當天下午六點。
中午我把表格遞給媽媽,她正幫弟弟對台詞。
“等一下,你弟後天有主持人選拔賽,這段稿子還不熟。”
我找爸爸,他在陪妹妹做體能訓練。
“你自己的事自己想辦法,我簽了也不懂你那些。”
下午五點五十八分,我衝到學校教務處,老師說家長簽字欄空著不能收。
晚上回到家,媽媽端著水果出來,看我站在玄關發愣:
“站著幹嘛?把鞋櫃收拾一下,你弟的演出鞋放不進去了。”
沒有人問我表格交了沒有,沒有人覺得那個名額有多難得。
那晚我對著誌願表上空白的簽名欄看了很久。
以後我的人生,不會再需要任何人簽字了。
......
“單與川,你那個什麼表,後來怎麼樣了?”
隔了三天,媽媽才問出這句話。
她坐在餐桌對麵,手裏剝著荔枝,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眼睛看著手機屏幕上弟弟發來的選拔賽視頻。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我全省唯一一個公費傳媒生的名額,因為一個空白簽名欄錯失了。
“沒交上。”
“啊?”媽媽的目光從手機上抬了半秒,“那你不找老師說說?”
“截止了。”
“你這孩子,做事怎麼這麼死板。”
她搖了搖頭,把剝好的荔枝放進弟弟專用的那個粉色小碗裏。
“行了,過去的事就別想了。你幫我看看這段視頻,你弟這個手勢是不是不太自然?”
手機屏幕懟到我麵前,弟弟單與朗穿著一身白色套裝,對著鏡頭笑得牙齒發光。
我沒接手機。
“媽,那個名額是公費的,全省隻有一個。”
“知道了知道了,沒了就沒了嘛,又不是隻有這一條路。”
她把手機收回去,繼續看視頻,嘴裏還在念叨:“這段過渡詞再順一遍......”
姐姐單與薇從樓上下來,書包往沙發上一扔。
“媽,教練說下周集訓要交器材費,兩千八。”
“轉給你了,你看一下。”
媽媽頭也沒抬,手指在手機上點了兩下。
兩千八。
上個月我問她要三百塊報名費參加傳媒類的模擬考試,她說月底再說。
月底沒給。
我用自己攢的零用錢交的。
“哥,”單與朗從房間出來,手裏舉著兩條領帶,“你覺得哪條配那件白西裝好看?”
他站在我麵前,歪著頭,頭發抓得很精神。
十六歲的單與朗,眉眼和媽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左邊那條。”
“真的嗎?我也覺得!媽,哥也說左邊好看!”
他蹦蹦跳跳跑回去了。
沒有問我那張表格的事。
也許他根本不知道有這件事存在。
在這個家裏,我的事從來不會成為飯桌上的話題。
晚飯的時候,爸爸難得早回來。
他坐在主位上,給姐姐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下周集訓好好練,教練說你最近進步挺大。”
姐姐嗯了一聲,埋頭吃飯。
爸爸又轉向弟弟:“選拔賽準備得怎麼樣?”
“還行吧,就是有段即興評述我不太會。”
“沒事,回頭讓你媽找老師再給你過一遍。”
整頓飯,沒有人看向我這個方向。
我像一把多餘的椅子,擺在桌邊占了個位置,但誰都不會坐。
吃完飯我去收碗,路過客廳的時候聽見媽媽在打電話。
“......對,我們家與朗後天選拔賽,能不能約到賽前再加一節課?費用無所謂的......”
費用無所謂。
給弟弟花錢,從來不需要猶豫。
給我交三百塊報名費,要等到月底。
等到忘記。
等到沒有意義。
回到房間,我打開電腦。
搜索欄裏輸入了一行字:“公費傳媒生名額作廢後是否有補錄機會。”
答案是沒有。
逾期未提交確認材料,視為自動放棄,名額順延至候補名單第一位。
我關掉頁麵。
又打開了一個新的。
“傳媒類院校自主招生條件。”
一條一條看下去。
有一所學校,在一千八百公裏外的海城。
不需要家長簽字。
隻需要作品集、麵試、和一張能證明我有能力的成績單。
報名截止日期是下個月十五號。
我看了很久。
客廳傳來弟弟練習即興評述的聲音,媽媽在旁邊一句一句糾正他的語氣詞。
“與朗,‘然而’這個詞不要用太多,顯得生硬。”
“哦,那我換成‘但是’?”
“也不好,你試試直接轉折,自然一點。”
她們的聲音很近,隔了一堵牆。
但那堵牆,是我這輩子都翻不過去的距離。
手機震了一下。
班主任發來一條消息:
“單與川,名額的事我很遺憾。但你的成績擺在那裏,路不止一條。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
“老師,自主招生的推薦信,您能幫我寫嗎?”
三秒後,回複來了。
“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