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單與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家裏?”
周六早上,媽媽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裏拿著一件我曬在陽台上的外套。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但她接下來說的是:“你這件衣服領口開線了,怎麼還穿?丟了吧。”
“還能穿。”
“男孩子穿成這樣出去像什麼話。你看你弟,人家多注意形象。”
她把衣服扔到我床尾,轉身走了。
不是發現了什麼。
隻是又一次拿弟弟當標尺量我。
自主招生的報名我已經開始準備了。
需要一份作品集,三到五個完整的傳媒類作品,加上一段三分鐘的自我展示視頻。
作品集我有底氣。
高中三年我給校報寫了四十多篇稿子,還獨立策劃過一期校園紀錄短片,在市裏拿過獎。
但視頻需要一個安靜的錄製環境。
家裏不可能。
弟弟每天下午在客廳練即興評述,聲音穿牆。
姐姐的體能訓練器械砰砰響,從三樓傳到二樓。
我找了學校的空教室,周末借鑰匙進去錄。
錄了七遍,選了最滿意的那一版。
存好,加密。
周一中午回到家拿東西,看到媽媽和弟弟坐在沙發上看平板。
屏幕上是一個藝考機構的宣傳視頻。
“這家不錯,”媽媽指著屏幕,“他們往年過線率百分之九十二。”
“可是好貴啊媽。”弟弟皺著鼻子。
“貴什麼貴,該花的錢不能省。你想當主持人,那就走最好的路。”
我站在玄關換鞋,聽到這段對話的時候手停在鞋帶上。
該花的錢不能省。
我的三百塊報名費,省了。
我的公費名額確認,省了簽字的時間。
一切和我有關的,都是可以省的。
“哥,你回來啦?”
弟弟看到我,揚了揚手裏的平板。
“你看這個機構,好多學長都進了中傳。”
“挺好的。”
“對吧!媽說下周帶我去試聽。”
他的眼睛亮亮的,裏麵沒有任何陰影。
他不知道哥哥的名額沒了,不知道哥哥正在偷偷準備另一條路。
在他的世界裏,家是溫暖的,爸媽是公平的,每個人都被愛著。
因為他從來不需要懷疑這件事。
下午回到學校,班主任把推薦信給我看了初稿。
寫得很好。
“專業素養過硬”“獨立完成多項優質作品”“具備極強的自驅力和執行力”。
每一個詞都是我用三年時間一個人攢出來的。
沒有人幫忙報課外班,沒有人請私教老師,沒有人連夜對比三家機構。
全是我自己。
“謝謝老師。”
“你值得。”班主任簽好名字,把信遞給我,“這次不需要家長簽字,你放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微妙的語氣。
不是同情。
是一種對現狀的確認。
他知道我家裏的情況。
也許不是全部,但他看見了足夠多。
那封推薦信我夾在課本夾層裏,每天上學帶著走。
不放家裏。
怕被發現,也怕被弄丟。
周三晚上,親戚群裏大伯發了一條消息。
“與薇集訓表現怎麼樣?聽說有機會進省隊?”
爸爸秒回了一段語音,三十多秒,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驕傲。
大伯又問:“與朗選拔賽什麼時候?到時候我們去給他加油。”
媽媽回了三個大拇指的表情,又發了一段弟弟練習的視頻。
親戚們紛紛點讚,“真棒”“未來之星”“你們家基因好”。
沒有人提我。
就像我在這個家庭群裏是一個透明的ID。
偶爾有人想起來,也隻是順嘴問一句“與川成績還行吧”,然後話題立刻轉走。
我退出群聊,打開自主招生的報名係統,檢查了第三遍材料。
作品集,完整。
視頻,已上傳。
推薦信,已掃描。
成績單,已蓋章。
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
提交鍵亮著綠光。
我沒有按。
還有十天。
不是猶豫。
是還抱有一絲隱秘的可能。
萬一這十天裏,有人問我一句“你最近在忙什麼”。
萬一有人注意到我每天回來很晚,注意到我周末不在家。
萬一有人像關心弟弟的選拔賽一樣,關心一下我的未來。
我給自己設了一個十天的期限。
如果十天之內,這個家裏有一個人,哪怕隻有一個人看到我。
我就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我找到了新的路。
告訴他們我還是想學傳媒,我一直沒放棄。
十天。
我把這個期限刻在心裏,像一根快要燒盡的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