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試通知來得比預想中快。
三天後,我的郵箱裏躺著一封正式郵件。
麵試時間:下周二上午十點。
麵試地點:海城。
來回路費,我算了三遍。
餘額夠的。
剛好夠。
但隻有單程的機票錢比較寬裕,回程隻能坐硬座。
不過,如果我不回來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正在洗碗。
手停在水流下麵,熱水燙得發紅。
“與川,洗完碗把陽台上弟弟那件外套收進來,預報說明天有雨。”
媽媽路過廚房門口,甩下一句話就走了。
“好。”
我把碗放進櫃子,去陽台收衣服。
弟弟的白色西裝外套掛在最中間的位置。
我的那件開線的舊外套已經不在了。
大概被媽媽扔了。
我沒有問。
晚上,家庭群裏爸爸發了一條消息。
“下周六全家去省城,給與薇比賽加油。酒店訂了兩間房,我和與薇一間,你媽帶與朗一間。”
兩間房,四個人。
我不在計劃裏。
以前我會在意。
會想“是不是忘了”,會想“要不要提醒一下”,會想“如果我說我也想去,他們會不會加一間”。
現在不想了。
因為下周二我會在一千八百公裏外的城市,麵對三個考官,為我自己的人生麵試。
他們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周日晚上,弟弟敲了我的房間門。
“哥,你有沒有黑色的半指手套?我複賽想搭一個酷一點的造型。”
“沒有。”
“那你有沒有那種......”他歪著頭想了想,“那種細一點的銀色項鏈?我想借一下。”
“抽屜第二格。”
他進來翻了翻,找到了。
“謝謝哥!”
走到門口又回頭:“哥,你最近怎麼老待在房間裏?”
“複習。”
“哦。”他點了點頭,“加油。”
然後走了。
這是十天裏唯一一個注意到我“老待在房間裏”的人。
但他的注意力隻停留了三秒。
夠了。
三秒已經是這個家能給我的極限了。
我不再奢求更多。
周一下午,我請了假。
跟班主任說實話。
“我明天去麵試,可能要走兩天。”
他看了我一眼,沒問“你爸媽知道嗎”。
隻是說:“需要幫你開證明嗎?”
“不用,我自己請的事假。”
“好。注意安全,麵試別緊張。”
“謝謝老師。”
他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裏拿出幾張鈔票。
“路費夠不夠?”
“夠的。”
我沒收。
他點了點頭,沒有勉強。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在身後說了一句:“單與川,你會考上的。”
我沒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周一晚上,全家在客廳。
弟弟在背複賽稿,媽媽在旁邊掐著秒表。
姐姐在打包去省城的行李,爸爸幫她檢查器材清單。
客廳很熱鬧。
每個人都在為一件重要的事做準備。
每個人都被看見。
我坐在餐桌角落寫確認機票信息。
明天早上六點的航班。
鬧鐘設了四點半。
“與川,寫完作業去把垃圾倒了。”
“好。”
我合上課本,拎著垃圾袋出門。
樓道裏很安靜,聲控燈亮了又滅。
垃圾桶旁邊停著鄰居的自行車,車筐裏躺著一份傍晚的報紙,頭版標題是什麼人才引進計劃。
我看了一眼,扔掉垃圾,回家。
進門的時候路過客廳,弟弟正在複述一段即興評述。
“......我認為,家庭教育中最重要的是公平和關注。每一個孩子都值得被平等對待。”
他的聲音清亮而自信。
媽媽鼓了鼓掌:“這段很好,情緒到位了。”
我把鞋放進櫃子,走進房間,輕輕關上門。
淩晨四點半,鬧鐘震動。
我在黑暗中睜開眼,一動沒動地躺了十秒鐘。
然後起身,穿好衣服,拎起床底的行李箱。
很輕。
路過客廳的時候,所有人的房門都關著。
沒有聲音。
我把那枚從來沒用過幾次的家門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鑰匙旁邊是弟弟昨天借走又忘了還的銀色項鏈。
我看了一眼,沒拿。
打開門,走出去,輕輕帶上。
沒有回頭。
電梯裏隻有我一個人。
鏡子裏的臉很平靜,不像要哭,也不像解脫。
隻是空。
一種倒空了所有期待之後的空。
出了單元門,夜裏的風帶著初夏的潮氣。
出租車已經在小區門口等了。
坐進後座,司機問:“機場是吧?”
“對。”
車子開動,後視鏡裏那棟樓慢慢變小。
六樓,左邊第三個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裏麵有四個人,正在為各自的明天做著夢。
沒有人的夢裏有我。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家庭群,媽媽設的定時消息:
“明天早起,省城出發前大家把東西收拾好,七點半樓下集合。”
她不知道集合的時候會少一個人。
也許到了七點半,她會喊一聲“與川”。
也許不會。
也許到了中午,到了晚上,到了下周,她才會發現我的房間是空的。
也許更久。
都不重要了。
機場大廳裏冷氣很足,淩晨的旅客不多。
我坐在登機口的鐵椅子上,行李箱立在腳邊。
廣播報著航班信息,去往一千八百公裏外的那個城市。
登機口開始檢票。
我站起來,走進廊橋。
找到座位,係好安全帶。
舷窗外天還沒亮,跑道上的燈排成兩條平行線,向遠方延伸。
引擎開始轟鳴。
我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就是另一座城市,另一段人生。
一段不再需要任何人簽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