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
弟弟的選拔賽結果出了,進了複賽。
家裏像過年一樣。
爸爸破天荒地提前下班,買了一個蛋糕回來。
媽媽在廚房做了一桌子菜,還開了一瓶紅酒。
“來來來,慶祝我們與朗進複賽!”
姐姐舉著可樂碰了一下弟弟的杯子:“牛。”
弟弟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也坐在桌邊,也舉了杯。
“恭喜。”
“謝謝哥!”
他笑著碰了一下我的杯子,然後轉頭繼續跟媽媽討論複賽要準備什麼。
第五天。
姐姐的體能測試成績出來了,教練說有望拿省級比賽資格。
爸爸當晚就在飯桌上宣布,下個月全家陪姐姐去省城參賽。
“酒店我來訂,你們都去給你姐加油。”
媽媽說好。
弟弟說好。
沒有人問我下個月有沒有事。
第七天。
周末,媽媽帶弟弟去了那家藝考機構試聽。
回來的時候,弟弟興奮得手舞足蹈。
“媽,那個老師好厲害,他說我聲音條件特別好,稍微練一下就能上鏡!”
“是吧,我就說你適合走這條路。”
媽媽看著弟弟的樣子,臉上的表情是我從來沒在對著我的時候見過的。
那種表情叫什麼?
叫篤定。
篤定自己的孩子會發光,篤定這條路走得對,篤定每一分錢都花得值。
我在旁邊吃蘋果,一口一口地咬。
很脆,但沒什麼味道。
第八天。
我在學校圖書館整理最後一份材料,手機響了。
媽媽。
“與川,今晚你回來的時候順便去菜市場買條魚,你弟想吃酸菜魚。”
“好。”
“對了,記得買黑魚,他不吃草魚。”
她記得弟弟不吃草魚。
但她不記得我對芒果過敏。
上個月她買了一箱芒果回來,我提醒她我過敏。
她愣了一下說“你不是小時候過敏嗎,長大應該好了吧”。
沒好。
隻是沒有人在意到底好沒好。
第九天。
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打開了報名係統的頁麵。
綠色的提交鍵還亮著。
明天是第十天。
最後一天。
我聽著客廳裏的聲音。
弟弟在跟媽媽視頻通話,聲音很大。
“媽你看這個發型適合複賽嗎?”
“好看好看,明天我帶你去做。”
爸爸在書房跟姐姐的教練打電話,討論集訓日程。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十天裏,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在忙什麼。
沒有人注意到我每天比平時晚回家四十分鐘。
沒有人發現我的書桌上多了好幾本傳媒專業的參考書。
沒有人問一句:與川,你還想學傳媒嗎?
第十天。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路過一家文具店,買了一個信封。
到家的時候,客廳沒人,都出去了。
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媽媽的字跡:
“與川,晚飯自己解決,我和你爸帶弟弟去見複賽評委,姐在訓練。”
四個人,各有去處。
留給我的是一張便簽和一台冰箱。
我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
沙發上有弟弟的台詞本。
茶幾上有姐姐的運動護具。
鞋櫃旁邊堆了三雙弟弟的演出鞋。
冰箱上貼滿了弟弟比賽的時間表。
每一樣東西都在說同一句話。
這個家裏住著四個人。
第五個人隻是借住的。
我回到房間,打開電腦。
報名係統,提交頁麵。
綠色的按鍵。
十天到了。
蠟燭燒完了。
沒有一絲光照過來。
我按下了提交鍵。
頁麵跳轉。
“您的材料已成功提交,請保持通訊暢通,等待麵試通知。”
我把這個頁麵截了圖,存進一個加密相冊裏。
然後關機。
從櫃子底下拖出一個折疊行李箱。
打開,開始一件一件地往裏放東西。
不多。
幾件換洗衣服,兩本書,一個移動硬盤,一盒創可貼,一小瓶常備藥。
證件我早就從媽媽那裏拿回來了。
我說學校要複印存檔,她頭也沒抬就遞給了我。
行李箱很輕。
十八年的生活,能帶走的東西竟然這麼少。
但我不需要多。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家庭群裏媽媽發了一張照片。
弟弟和一個中年男人合影,配文:
“與朗見到了複賽主評委,老師說他條件很好!”
爸爸發了個鼓掌的表情。
姐姐發了個“衝”。
我看著聊天記錄往上翻。
翻了兩百多條。
沒有一條提到我的名字。
最後一次出現“與川”兩個字,是七天前媽媽在群裏說“與川,明天記得買黑魚”。
我退出群聊,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信封裏裝了一張紙條。
隻寫了一句話。
不是告別,不是控訴,不是解釋。
就一句。
我放在了書桌抽屜的最裏麵。
如果有一天他們打開我的房間找什麼東西,也許會看到。
也許不會。
都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