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我叫紀沉舟。"
他站在客廳門口,穿了件深藍色衛衣,個子比我高半個頭,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有種少年特有的清朗。
跟上一世一模一樣。
"這是知願弟弟。"養母摟著我的肩,聲音溫柔得像在介紹一件珍貴的瓷器,"他有點怕生,你別介意哈。"
紀沉舟微微彎了下腰跟我平視。
我比他矮不少,十八年營養不良的結果。
"知願,你好。"
我縮了縮肩膀,往養母身後躲了一下。表演怯懦我太熟了,做了十八年。
養母拍了拍我的背:"沒事寶寶,沉舟哥哥不是壞人。你們去你房間聊好不好?媽媽去給你們準備水果。"
這是養母的策略,讓外人看到,她給了我正常社交的空間。
但我知道門口走廊的攝像頭會一直開著,收音的那種。
紀沉舟跟著我進了房間。
門虛掩著。
"你的房間好幹淨。"他環顧四周,眼神在空蕩蕩的書桌上停了一瞬。沒有課本,沒有電腦,沒有任何屬於一個十八歲男孩的東西。隻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盞台燈。
"我不太需要東西。"我說,聲音還是那個細細弱弱的調子。
紀沉舟坐在我床沿,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來坐,站著幹嘛。"
我坐過去。
"你平時都做什麼?看電視?刷手機?"
"不看。"
"那你每天幹什麼?"
"等。"
"等什麼?"
我沒接話。
紀沉舟也沒追問。他開始給我講外麵的事,大學的社團、淩晨三點的泡麵、期末考試前通宵的圖書館、跟室友打遊戲打到被隔壁敲牆。
"你知道嗎,上周我們寢室四個人為了一包辣條差點打起來。"他笑著說,"最後石頭剪刀布,輸了的人請全寢喝奶茶。"
我看著他。
上一世他也講了這些。我當時聽得發呆,因為每一個字都像來自另一個星球。
這一世我還是發呆。不是因為陌生,而是因為嫉妒。
一種十八年來不敢感受的情緒,此刻燒得我胸口發疼。
"知願。"紀沉舟的聲音突然放低了。
他看了一眼虛掩的門,又看了看我。
"你......真的隻是自閉症嗎?"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一世他沒問過這個問題。是這一世有什麼不同了?還是他本來就有疑問,隻是上一世我沒給他機會問?
"是的。"我說。
紀沉舟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疊得很小,快速塞進我手心裏。
"如果不是,就打開看。"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氣聲。
我把紙條攥在手裏,感覺到掌心的汗把紙邊洇濕了。
"寶貝們,水果來了。"
養母的聲音從門口響起來。
紀沉舟迅速調整表情,自然地站起來:"謝謝阿姨!"
養母端著果盤進來,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攥緊的右手上。
"知願,手張開。"
語氣還是甜的,但我聽得出來底下的東西。
我把右手張開。
掌心什麼都沒有,紙條在她進門的那一秒被我塞進了袖口裏。
養母看著我空空的手掌,笑了。
"乖。"
紀沉舟一家在晚飯前離開了。養母送客的時候笑得春風滿麵,拉著紀沉舟的媽媽說"下次常來"。
門關上的瞬間,笑容消失了。
"他跟你說什麼了?"
"說他上大學的事。"
"還有呢?"
"沒了。"
養母盯著我看了三秒鐘。
"你最好沒騙我。"
她轉身走進主臥,啪一聲關了門。
我回到房間,從袖口裏摳出那張紙條。
上麵隻有一行字,是手寫的,字跡有點潦草:
"下次來的時候會帶錄音筆。如果你需要幫助,我來的時候,你把台燈開兩次再關掉。"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上一世,紀沉舟告訴我"有困難找警察"。
這一世,他直接帶了工具。
是他本來就準備好了,還是因為這一世我表現出了什麼不一樣的東西,讓他提前行動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下一次他來的時候,我要做的不是報警。
報警沒用,上一世的報警被養父母扭曲成了"叛逃私奔"的鬧劇。
這一世,我要讓一千兩百萬人親眼看見真相。
我把紙條撕碎,衝進馬桶。
三天後,養母突然通知我:"後天有個品牌方要來家裏拍攝,沉舟一家也來,人多顯得熱鬧。"
她以為這是場戲。
她不知道我也會唱戲了。
又過了兩天,紀沉舟第二次來了。
這次他穿了件寬鬆的夾克,口袋比上次多了兩個。
養母照例讓我們去房間聊天,照例擺出開明母親的姿態。
進了房間,我走到台燈前。
開。關。開。關。
紀沉舟看著我,點了一下頭。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裏,他繼續講大學趣事,我繼續扮演那個怯生生的自閉症男孩。
但在他第三次提到"寢室"這個詞的時候,我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他們十五年沒讓我上過學。"
紀沉舟的手指頓了一下,麵不改色地接了句:"那你有沒有看過什麼動畫片?"
我搖頭:"沒有電視,沒有手機,沒有網絡。"
"那你平時......"
"拍視頻。配合他們拍視頻,不配合就不給飯吃。"
紀沉舟的眼眶紅了一瞬,但他很快控製住了,甚至還扯了一下嘴角。
"那你喜歡什麼顏色?"
"不知道。"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往後縮了一下,不是演的。十八年來除了養母化妝時的觸碰和養父表演性質的拍肩,沒有人這樣碰過我。
"對不起。"他收回手,"我不會再碰你了,除非你說可以。"
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比什麼都讓我難受。
養母在門外咳了一聲。
我們立刻停止了交換信息。
但這次夠了。
錄音筆在他夾克左邊口袋裏,從進門那一刻就開著。
送走紀沉舟之後,養母又把我叫到跟前。
"後天那個品牌直播,你要好好表現。"
"好。"
"這次在線人數目標一百萬。你要是數據不好看,你知道會怎樣。"
"我知道。"
"去吧。"
我轉身走向房間。
走到一半,養母叫住我。
"知願。"
"嗯?"
"你最近話變多了。"
我停住腳步,後背的汗瞬間冒了出來。
"是嗎?"
"是。"她走過來,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是不是覺得,跟外人聊了天,你就能變成正常人了?"
"不是。"
"那就少說話,正常人跟你沒關係。你是什麼,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清楚。"
她拍了拍我的臉頰,力道比平時重。
"乖。"
後天的那場直播,她仍然要我在一千萬人麵前表演,那我就表演。
隻不過這次,我表演的不是她寫的劇本。
直播那天,品牌方來了。
客廳被布置成溫馨的親子場景,養母穿了件嫩粉色針織衫,養父換了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直播開始了。
"寶貝們,今天跟大家分享一個好消息......"養母對著鏡頭甜甜地笑,"我們知願今天要給大家展示一首歌。"
彈幕立刻炸了。
"知願要唱歌了??"
"天呐等了八年了!"
"加油寶寶你可以的!"
養母轉頭看我,給了一個鼓勵的眼神。
然後我站了起來。
沒有唱歌。
我看著鏡頭,看著那個紅色的數字,在線人數一百一十三萬。
我張開嘴。
"我沒有自閉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