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你的台詞是這些,背下來。"
養母把一張A4紙拍在餐桌上,上麵打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是今天下午直播時我需要說的話。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表情,全部標注得清清楚楚。
"第三段那裏,你說'媽媽今天教我認了三個字'的時候要笑,但不要笑太大,眼神往下看,顯得害羞。"
我拿過紙,低頭掃了一遍。
"如果有人在評論區問我問題呢?"我問。
養母剝了一顆葡萄遞給我,算是今天的早餐。
"不會有人問你問題,彈幕我關了互動權限。要是有漏進來的,你就看我,我會幫你擋。"
我把紙疊好,放進口袋。
"媽媽,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養母抬眼看我,手上剝葡萄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
"昨天去福利院,院長媽媽說讓我開心。我在這裏......不夠開心嗎?"
空氣凝固了半秒。
養母把葡萄放進自己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你很開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嘴角是笑的,但瞳孔縮成了兩個針尖。
"你隻是不會表達。這是你的病,不是爸爸媽媽的問題。我們給了你最好的,一千二百萬人都在說你命好。你命好不好?"
"好。"
"那不就得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去準備吧,兩點直播。"
下午兩點,客廳變成了直播間。
養父架好三台手機,補光燈打在我臉上,暖光,顯得氣色好。養母坐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肩上,像一隻隨時準備收緊的爪。
"寶貝們好呀,今天帶咱們知願來跟大家打個招呼。"
養母對著鏡頭甜甜地笑,彈幕立刻飛滿了屏幕。
"天呐知願今天氣色好好!"
"媽媽辛苦了,養自閉症寶寶真的不容易。"
"知願快說句話讓阿姨聽聽!"
養母用指甲輕輕掐了一下我的肩——該我了。
"大家好。"
聲音小小的,像上了發條的玩偶。台詞紙上寫著"聲音要怯,要讓觀眾覺得你鼓起了很大勇氣才開口說話"。
"我......今天跟媽媽學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呀寶寶?"養母配合地問。
"謝謝你。"
彈幕炸了。
"嗚嗚嗚我哭了。"
"媽媽不哭是我輸了。"
"全世界最溫暖的一家人。"
養母在鏡頭前抹了一下眼角,那滴眼淚來得恰到好處。
"知願能說出這三個字,媽媽等了十五年。"
直播持續了四十分鐘。中間養母讓我表演了一段"跟媽媽學拚音"的環節。我把a、o、e念得磕磕絆絆,像個剛啟蒙的孩子。
我十八歲了。
沒上過一天學,但我認識字,是他們讓我裝不認識。
養父的書房裏有一整麵牆的書。他從不鎖書房的門,因為他認定我是個"幾乎沒有自主學習能力"的人。
我認識的所有字,都是自學的。
養母在接受采訪時說過:"知願的智力水平大概停留在六七歲。"
事實是,我從十二歲開始偷偷看養父書房裏的書。法律的、心理學的、傳媒的,什麼都看。六年時間,足夠了。
但這件事沒有任何人知道。
直播結束,養母看了一眼數據,露出滿意的表情。
"今天不錯,在線人數峰值破了八十萬。"
"明天'沉舟'一家過來做客。"養父關掉設備,頭也不抬地說,"知願,你明天正常表現就行。"
"'沉舟'是誰?"我假裝不知道問。
我當然知道他是誰,可我要盡量表現正常。
養母看了我一眼:"你爸的合作夥伴的兒子。十八歲,跟你同齡。"
"他會跟我說話嗎?"
"會。你就跟他簡單聊幾句,別說多了。"養母走過來,蹲下身看著我,像在給小動物下命令,"記住,不該說的別說。你要是讓他覺得你有什麼不對勁,媽媽會很失望的。"
"好。"
"乖。"
她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的補光燈還沒拆,光打在我臉上,燙得像另一種禁閉。
明天,紀沉舟要來了。
上一世,他來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隻是一個真的以為自己有病的男孩,突然遇到了一個願意跟我正常說話的同齡人。
這一世,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做了什麼。
知道他後來在我死後發過一條微博,隻有七個字:"我來晚了,對不起。"
我不會再讓他說對不起了。
但我不能急,不能讓養父母看出任何異常。
我現在表現得已經比上一世稍微活躍了一點,問了兩個問題,在院長麵前紅了眼眶。這些都被記錄在案了。
今天我表現得好,所以有晚飯吃。
吃完晚飯,我回到房間,把台詞紙從口袋裏掏出來,翻到背麵。
我用指甲在上麵劃了一個字,很輕,幾乎看不見。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