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讀高中三年,爸媽隻來學校看過我兩次。
一次是弟弟路過這個城市比賽,順便把我的被子捎過來。
一次是妹妹想參觀大學城,媽媽在我宿舍借了個廁所。
我曾給父母打過電話,但每次打過去,接通到掛斷不超過三分鐘。
"沒別的事了吧?你弟弟妹妹還在等我呢。"
從某天開始,我有重要的事才會跟他們聯係。
畢業典禮前一個月,我至少打了二十個電話說希望他們能來。
可典禮當天,我穿著學士服站在台上,家屬席的四個位置始終是空的。
儀式結束我打開手機,家族群裏有三十六條新消息。
媽媽發了弟弟新球衣的照片:"我兒子入選區隊啦!"
爸爸跟了一句:"大家都來恭喜恭喜!"
姑姑、叔叔、妹妹排著隊發鼓掌的表情。
沒人提起我今天畢業。
我拿著學位證在校門口站了很久,來來回回都是別人的家長。
我找了個角落,對著手機的攝像頭比了個耶的手勢。
照片拍出來還不錯。
我把它存進手機,單獨建了一個相冊。
裏麵隻有這一張照片。
但沒關係,從今天起,這個相冊會越來越厚的。
......
"芊悅,你那個相冊名字取什麼好?"
我對著手機屏幕自言自語,校門口的人流已經散了大半。
學士服的領口硬邦邦地卡著脖子,六月底的太陽把黑色布料曬得發燙。
最後我打了兩個字:我的。
就這兩個字。
手機震了一下,是室友林栩的消息:
"悅悅你在哪呢?我們去吃散夥飯!"
"你們先去,我再待會兒。"
"你家人還沒來?"
我看著這行字,打了一個"嗯",又刪掉,換成:
"他們有事來不了,我自己逛逛。"
林栩發了個抱抱的表情。
然後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宮格,和爸媽舉著花束的合影。
配文是"媽媽哭了三次,爸爸假裝沒哭但眼圈紅了"。
我劃過去。
下一條是同班的陳嶼,他爸媽從老家坐了十四個小時大巴趕過來。
背著編織袋站在禮堂門口,手裏舉著一塊紙板,上麵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寫著"陳嶼你最棒"。
再下一條,學委王婷婷,她奶奶坐著輪椅被推到了現場。
我把朋友圈關了。
回宿舍的路上經過快遞站,有一個大箱子等了我三天。
是我自己買的東西。
一套新的床品,深藍色,準備帶到下一個住處。
快遞單上收件地址寫的是學校,寄件人也是我自己。
站在快遞站門口拆膠帶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家族群。
姑姑發了語音,我點開,聲音很大:
"哎呀亦澤太厲害了!區隊!以後是不是能進省隊?"
媽媽回了一條長語音:
"教練說他有潛力,這次選拔賽好幾個評委都注意到他了。"
爸爸難得發了一段文字,一看就是激動了才打的,還有兩個錯別字:
"兒子爭氣!等他回來我們全家下館子慶祝!"
全家。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全家下館子,但沒有人想過問我一句:
你今天畢業了,要不要一起?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
一個月前我在群裏發的消息還在:
"畢業典禮在6月28號,爸媽能來嗎?"
媽媽隔了兩天回的:
"到時候看看吧,你弟那邊可能有比賽。"
我又發了一條:"典禮就一次,能不能定下來?"
沒人回。
再後來我私聊媽媽,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她說在陪弟弟訓練。
第二個,她說妹妹要準備舞蹈考級,走不開。
第三個,她說:"你都大學畢業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典禮不去也沒關係吧?拍個照發群裏就行了。"
就行了。
我把照片發到那個有六十多個人的大家族群。
還是沒有人回複。
因為上麵緊跟著就是弟弟入選區隊的消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走了。
我的畢業照夾在兩條慶祝弟弟的語音中間,像超市貨架上一件過季的商品,沒有人會停下來多看一眼。
晚上回到宿舍收拾東西,室友們都走了。
六人間空了五個鋪位,隻剩我這邊還鋪著褥子。
我把那床被子疊好。
就是高二那年弟弟路過這個城市比賽,媽媽讓他順路捎來的那床。
當時弟弟把被子扔在宿舍門口就走了,連樓都沒上。
是宿管阿姨幫我搬上來的。
阿姨說:"你弟弟怎麼不上來坐坐?"
我說:"他趕時間。"
趕時間是真的。
但趕的不是比賽的時間,是媽媽在車裏等他去吃晚飯的時間。
他們來了這個城市,住了兩天,離我學校三公裏的酒店。
沒有人說一句"要不要過來一起吃個飯"。
我是從妹妹的朋友圈知道的。
她發了一張酒店窗邊的照片,配文:"和媽媽哥哥的小旅行。"
定位顯示離我三公裏。
被子疊好放進紙箱。
我又翻出那張今天拍的照片看了看。
陽光太足,臉有點過曝,學士服有些皺。
但笑得還不錯。
那個比耶的手勢,是我自己對自己的慶祝。
手機再次亮了。
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條:
"芊悅你畢業了吧?回家的票買了沒?"
終於想起來了。
在弟弟的好消息被慶祝了整整一個下午之後。
在姑姑叔叔輪番誇完弟弟之後。
在妹妹發了一串煙花表情之後。
她終於想起來她還有一個大女兒今天畢業。
我看著那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了三個字:"買了的。"
媽媽說:"幾號到?"
"後天。"
"行。到了打車回來,你爸去接你弟。"
我把手機放下。
抬頭看見對麵床鋪的牆上,林栩貼了四年的照片還沒來得及撕,是她全家去海邊的合影。
一家四口,每個人都在笑。
我把目光移開,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拉鏈的聲音在空宿舍裏很響,像什麼東西被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