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芊悅回來了?鞋放門口,別踩臟地板。"
媽媽頭也沒抬,蹲在客廳給妹妹縫演出服的亮片。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玄關,二十四寸的箱子磕在門框上,聲音很大。
沒人幫我搬。
"媽,我東西挺多的。"
"先放你屋裏,待會兒再收拾。"
我把箱子推進房間。
床上鋪著妹妹的練功墊,桌上摞著弟弟的籃球雜誌,窗台上是媽媽新買的綠蘿。
我的房間在我離家讀書的四年裏,變成了全家的儲物間。
床頭櫃上原來放著我的台燈,現在是妹妹的藍牙音箱。
書架上我高中的課本全沒了,換成弟弟的運動裝備和一排蛋白粉。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
"媽,我的書呢?"
"什麼書?"
"書架上的。"
"哦,你那些舊課本啊,去年搬家整理的時候賣了,占地方。"
賣了。
我高中三年的筆記,所有的參考書,包括那本我在扉頁上寫了座右銘的數學習題集。
"搬家?什麼時候搬的家?"
"去年十月,你沒回來那次。”
“你弟要一間單獨的訓練室,就把書房改了。"
"你沒跟我說過。"
"跟你說了你也幫不上忙啊,大老遠的。"
媽媽咬斷線頭,把演出服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且柔,你來試試這件。"
妹妹吳且柔從房間跑出來,接過衣服在身上比劃:
"媽,腰這裏能再收一點嗎?"
"行,我再改改。"
我把行李箱打開,一件一件往衣櫃裏放。
衣櫃隻剩了半格,另外半格塞滿了妹妹的演出服和弟弟的冬裝。
晚飯的時候爸爸回來了,進門第一句話是對著手機說的。
"亦澤,訓練完了沒?爸給你帶了你愛吃的醬牛肉。"
弟弟吳亦澤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到了到了!教練剛放人。"
"那你快回來,別涼了。"
掛了電話爸爸才看見我。
"芊悅回來了?"
"嗯。"
"工作找好了沒?"
"還在看。"
"抓緊,你弟明年上大學,家裏開銷大。”
“你妹學舞蹈也燒錢。"
他把醬牛肉放在桌上,拆開包裝紙,一股鹵香味散開。
我看著那一大塊牛肉,至少兩斤。
弟弟愛吃醬牛肉,爸爸隔三差五就買。
我不吃牛肉。
我對牛肉過敏,吃了會起蕁麻疹。
說過很多次了。
但桌上的菜,清炒蝦仁是妹妹的,紅燒雞翅是弟弟的,涼拌黃瓜是爸媽的。
沒有一道是為我準備的。
"媽,我不吃牛肉。"
"哦對,那你夾點蝦仁。"
妹妹在對麵吃蝦仁,剝了殼整整齊齊碼在碗邊。
我伸筷子過去,她抬了下眼皮。
"姐,這盤蝦仁不太多。"
筷子停在半空。
媽媽立刻說:
"芊悅你吃雞翅吧,蝦仁是給你妹準備的,她明天有演出。"
"我不太想吃......"
"雞翅又不是牛肉。"
我夾了兩隻雞翅,沒再說話。
弟弟到家的時候飯已經吃了一半,一身汗,球鞋在門口踩了兩腳泥。
"媽!我餓死了!"
"快來快來,你爸買了醬牛肉。"
他一屁股坐下來大口吃著,看了我一眼。
"姐你回來了?"
"嗯。"
"哦。"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媽媽起身給弟弟盛湯,爸爸問他今天訓練了什麼項目,妹妹拿手機給他看一個搞笑視頻。
三個人圍著弟弟轉,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坐在桌子另一頭,把碗裏的雞翅骨頭挑出來放在紙巾上。
吃完飯我去洗碗。
水聲嘩嘩的,客廳裏媽媽在催妹妹練功,爸爸在跟弟弟分析訓練動作。
洗到最後一隻碗的時候,我聽見媽媽的聲音:
"哎,芊悅畢業證拿回來了吧?"
"拿了。"
"放哪了?"
"行李箱裏。"
"找出來給我,回頭你爸拿去複印,讓你叔幫忙問問他們單位招不招人。"
"我想自己找工作。"
"你自己找什麼找?你叔那個單位穩定,離家又近。"
"讓我自己找可以嗎。"
客廳安靜了一秒。
媽媽的聲音帶了點不耐煩:
"幫你安排好了還不領情?翅膀硬了?"
"我......"
"行了行了,明天再說吧。”
“且柔,你的下腰還沒做完,繼續!"
話題就這樣被掐斷了。
我的打算,我的想法,從來不值得在這個家裏被討論超過三句話。
晚上我躺在那張被妹妹的練功墊占了一半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隔壁弟弟的房間傳來打遊戲的聲音,妹妹在客廳壓腿,媽媽的手機在播養生視頻。
熱鬧的家,我隻是住在裏麵。
手機震了,是媽媽在家庭群發的消息。
一張照片:弟弟穿著區隊球衣在客廳擺pose,妹妹在旁邊比心。
配文:"一個區隊球員,一個舞蹈之星,媽媽的驕傲!"
我看了看,兩個人身後是客廳的背景牆。
那麵牆上掛著三張框起來的照片。
弟弟拿獎的,妹妹演出的,全家福。
全家福裏有五個人,但我站在最邊上,被相框的邊緣切掉了半個肩膀。
我把這條消息的截圖也存進了那個相冊。
這是第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