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芊悅，你明天陪你妹去一趟舞蹈學校吧，她要報暑期大師班。"

早飯桌上媽媽一邊給弟弟剝雞蛋一邊說。

"她自己不能去嗎？"

"她不認識路。"

"導航就行了。"

"你妹一個人我不放心，你又沒事。"

沒事。

我昨天剛在招聘網站上投了七份簡曆。

其中有一家在南邊的城市，做橋梁設計的事務所，專業對口，待遇也好。

但在這個家裏，我永遠是"沒事"的那個人。

"好。"

第二天我陪妹妹去了舞蹈學校。

前台讓交三萬八的學費，妹妹回頭看我：

"姐，你幫我付一下唄，我跟媽說了，回頭她轉給你。"

"三萬八？"

"嗯，大師班就這個價。"

"你直接讓媽轉給你不行嗎？"

"媽說她手機銀行今天限額了，讓你先墊著。"

我看著妹妹理所當然的表情。

她十八歲了，比我當年出去讀書的時候還大一歲。

我十七歲那年住校，生活費一個月八百，不夠吃食堂。

我跟媽媽說能不能加兩百，她說：

"你一個女孩子吃那麼多幹嘛，省著點。"

弟弟的生活費是一千五，妹妹的是兩千。

我掃碼付了三萬八。

回家以後我跟媽媽說了這件事。

"媽，那個大師班的錢你轉給我。"

"多少來著？"

"三萬八。"

"這麼多呢......我最近手頭有點緊，等你爸發了工資再說。"

"你不是讓我先墊的嗎？"

"是啊，墊一下怎麼了？”

“你剛畢業也沒什麼花銷，又不用交房租。"

"我要找工作，可能要租房子。"

"你就住家裏不好嗎？非要出去花冤枉錢。"

我張了張嘴，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三萬八。

是我在大學裏攢了兩年的兼職錢。

翻譯、家教、周末去展覽館做臨時講解員，二十塊錢一小時。

媽媽不知道我在大學做過兼職。

她不知道我大三那年冬天為了省錢沒買羽絨服，穿著高中的舊棉襖去上課。

她不知道我的畢業設計拿了全係第一，導師推薦我去參加一個全國競賽。

她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她從來沒有問過。

那天下午我把簡曆又改了一遍，那家南邊城市的橋梁設計事務所回了郵件，讓我下周一線上麵試。

我心跳得很快，這是七份簡曆裏唯一有回音的。

我拿著手機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好幾圈，想跟誰分享。

猶豫了一下，走出去。

客廳裏媽媽在幫妹妹貼演出的假睫毛，弟弟在沙發上看比賽錄像。

"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她眼睛沒離開妹妹的睫毛。

"我收到一個麵試通知，在南城，做橋梁設計的。"

"南城？那麼遠？"

"坐高鐵四個小時。"

"去那麼遠幹嘛？你叔不是幫你問了嗎，他們單位下個月就出招聘公告了。"

"我想做自己專業相關的工作。"

媽媽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你學的什麼來著？"

我愣了一下。

"土木工程。"

"哦對，造房子那個是吧。"

不是造房子。

我學了四年的橋梁與隧道工程方向，畢業設計做的是山區高速公路橋梁的抗震性能分析。

但在她嘴裏，就是"造房子那個"。

"你一個女孩子去工地不合適吧？"

"不是去工地，是設計事務所。"

"都差不多。”

“你叔那個單位多好，坐辦公室的，朝九晚五。"

弟弟忽然插了一句："姐，你要去南城？"

"可能吧。"

他歪著頭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想什麼。

但很快就被電視裏的進球畫麵吸引了注意力，轉過頭"哦——"地叫了一聲。

媽媽貼完最後一根假睫毛，拍拍妹妹的臉："好了，漂亮。"

然後對我說："麵試的事你別急著答應，等你爸回來我們商量一下。"

晚上爸爸回來了。

媽媽拉著爸爸討論：

"芊悅要去南城麵試，你怎麼看？"

爸爸正在翻弟弟的訓練計劃表，頭也不抬：

"去那麼遠？以後家裏有事怎麼辦？"

"我也這麼說。"

"你叔那邊的事情定了沒？"

"還沒出公告呢。"

"那就等等再說，別折騰。"

折騰。

我想去一個認可我專業能力的地方工作，在他們嘴裏叫"折騰"。

弟弟打籃球從區隊衝省隊叫"有誌氣"。

妹妹學舞蹈花三萬八叫"投資未來"。

我找一份對口的工作叫"折騰"。

那天晚上我在房間裏對著那封麵試通知看了很久。

麵試在下周一。

但媽媽和爸爸都沒說"好"。

如果我去了，回來會麵對什麼？

"你翅膀硬了。"

"白養你了。"

"家裏供你讀了四年大學，你就這樣？"

這些話我全部能預見。

但如果我不去呢？

等叔叔那個單位的公告，進去坐辦公室，每天下班回家洗碗、接妹妹、聽弟弟的比賽戰報。

然後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我打開那個叫"我的"的相冊。

裏麵有兩張照片，一張畢業照，一張媽媽朋友圈截圖。

我把麵試通知也截了圖存進去。

第三張。

這個相冊確實在變厚。

但每多一張，都是一道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