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妹明天那個全市舞蹈比賽你去不去看?"
媽媽難得主動跟我說了一件完整的事,語氣甚至帶了點期待。
"幾點?"
"下午兩點,在市文化中心。“
”你爸請了半天假,亦澤訓練也調了時間,全家都去。"
全家都去。
我下周一的麵試在後天。
我買了一張周日晚上的高鐵票,打算提前一天到南城,找個便宜的旅館住一晚。
"我可能去不了。"
"怎麼去不了?"
"我周日晚上要出去一趟。"
"去哪?"
"有點事。"
媽媽皺了皺眉,但沒追問。
她很少追問我的事。
"那你自己安排吧。“
”你妹挺在意這次比賽的,全家人都到場她會高興。"
全家人。
我到場她會多高興一分嗎?
不會。
她不會注意到觀眾席裏多一個我還是少一個我。
就像畢業典禮那天,家屬席上四個空位沒有人覺得少了什麼。
妹妹比賽那天下午,我在房間裏收拾東西。
一個雙肩包,裝了換洗衣服、身份證、銀行卡、那本大學四年整理的橋梁設計案例集。
全家出發去看比賽之前,妹妹在客廳轉了一圈。
"我緊張。"
"緊張什麼?你準備了那麼久。"
媽媽幫她整理裙子上的亮片。
"萬一忘動作了呢?"
"不會的,你是最棒的。"
弟弟在旁邊翻白眼:
"你都練了三百遍了,夢裏都會跳。"
"你懂什麼。"妹妹踢了他一腳。
一家四口說說笑笑往外走。
媽媽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芊悅,晚飯你自己解決吧。"
"嗯。"
門關上了。
客廳一下子安靜得不像話。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妹妹喝了一半的酸奶、弟弟丟在角落的球襪、媽媽忘記關的電視。
電視裏在播一檔家庭綜藝,一家人圍著桌子玩遊戲,笑聲罐頭一層一層地疊。
我把電視關了。
安靜。
整個屋子安靜得隻剩空調的嗡嗡聲。
我回到房間繼續收拾東西,看到衣櫃最底層壓著一個鐵盒子。
打開,裏麵是小時候的東西。
一張我七歲時畫的全家福。
畫裏有五個人,我把自己畫在正中間,兩邊是爸爸媽媽弟弟妹妹。
那時候我以為隻要站在中間,就不會被落下。
還有一張獎狀,小學三年級的三好學生。
背麵有一行字,是我用鉛筆寫的:"媽媽說回來看。"
這張獎狀她一直沒來看。
我把鐵盒子合上,沒帶走。
那些東西屬於一個還在等的小女孩,不屬於現在的我。
包收拾好了。
高鐵票在手機裏,晚上八點四十的。
現在是下午三點。
我有將近六個小時的時間,在這個家裏坐最後一個下午。
四點半的時候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妹妹比賽的視頻。
十五秒,妹妹在舞台正中央旋轉,燈光打在她亮片裙子上,碎光灑了一地。
爸爸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弟弟發了一行字:"我妹也太牛了吧。"
媽媽說:"等成績出來,金獎應該穩了。"
我看著那條視頻,看了兩遍。
妹妹跳得確實好。
我從來沒有否認過她的好。
我否認的是這個家對待我和她之間那條永遠也填不平的溝。
五點二十分,媽媽又發了一條消息:
"芊悅,你妹拿了金獎!晚上我們在文化中心附近吃火鍋慶祝。"
後麵跟了一句:"你要來嗎?"
你要來嗎。
不是"你一定要來"。
不是"我們等你"。
隻是一個可來可不來的邀請,一個無關緊要的補充。
我打了兩個字:"不了。"
媽媽回:"行。"
沒有追問為什麼不去。
晚上七點,我把房間收拾幹淨。
床鋪平整,桌麵清空,衣櫃裏的東西歸了位。
八點我背著包出了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啪地亮了,照了一段路,然後滅了。
再走一段,又亮了。
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高鐵站。"
"趕幾點的?"
"八點四十。"
"來得及,二十分鐘。"
車窗外的城市往後退。
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二年。
七歲以前是全家的中心,七歲以後弟弟妹妹出生,我開始往邊上挪。
一點一點,一年一年,從中間挪到邊上,從邊上挪到角落,從角落挪到畫框之外。
到最後我發現,不是他們把我推出去的。
是我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但那個家的圓心早就不在我腳下了。
手機亮了。
家庭群,妹妹發了一張全家吃火鍋的合影,四個人,紅湯冒著熱氣,每個人笑得開懷。
配文是:"金獎慶功宴!"
四個人。
沒有人數一數今天少了誰。
高鐵站到了。
進站、安檢、檢票,每一步都很順利。
候車廳裏人很多。
有拖著行李箱去旅行的情侶,有抱著孩子趕路的年輕媽媽,有西裝革履打電話的中年男人。
廣播響了:"開往南城方向的G1547次列車即將開始檢票。"
我站起來,背上包,走向檢票口。
閘機嘀的一聲,綠燈亮了。
站台上的風很大,吹得頭發糊了一臉。
列車緩緩啟動。
窗外的站台開始後退,燈光被拉成一道一道的線。
手機屏幕上,家庭群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妹妹的火鍋合影。
我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聊天界麵往上滑。
我發的畢業照在中間,前後都是弟弟入選區隊的慶祝消息。
我長長吐了一口氣。
列車加速了,城市的燈火被甩在後麵,車窗變成一麵黑色的鏡子。
鏡子裏映著一張臉。
二十二歲的吳芊悅,一個人,一個包,一張單程票。
我打開相冊,把今天的高鐵票截圖存了進去。
第四張。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四十三分。
列車正在駛離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