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蹲在田埂上,一遍遍給他們講:
“這個品種最妙的地方是根特別深,能紮到底下兩三米去吸收水分,所以大旱天照樣長。等收成了,留點做種子,明年你們村能擴種到三百畝。”
“真有那麼好?你可別騙我老漢!”
“騙你我跟你姓!”我笑著說。
兩個月後,第一茬收割了。
下河村的男女老少幾乎全跑來看熱鬧。
老趙請來的那台小型收割機在坡地上來回走,一袋袋飽滿的麥粒被扛下來,堆在田頭過秤。
“多少?你說多少?”
“八百二十斤!”
老趙舉著秤杆,聲音都在發抖。
“一畝八百二!我老天爺,這破地以前種麥子能收一百斤就燒高香了!”
人群瞬間炸了。
“啥?八百二?真的假的?”
“老趙你再稱一遍!別搞錯了!”
老趙當真又稱了一遍,八百二十三斤,隻多不少。
那天晚上,整個下河村跟過年一樣。
劉嬸殺了隻老母雞燉湯,老趙端著一碗酒非要跟我碰杯。
“遠啊,你說後續怎麼搞,我們聽你的!”
老趙喝得臉紅脖子粗,“你說擴種就擴種,你說推廣就推廣,全聽你安排!”
下河村的村支書趙長河也來了,端著酒杯坐在我旁邊,語氣誠懇。
“陳遠,之前你說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今天眼見為實,我服了!我代表村裏正式請你當技術指導,你開的條件我們盡量滿足!”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媽替我接了。
“孩子他願意幹這個,我們不要什麼條件,有口飯吃就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裏頭堵著的那塊大石頭,忽然鬆動了。
與此同時,老家那邊光伏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推進。
下河村有人去那邊走親戚,回來跟我學舌。
上河村現在可熱鬧了,到處都在開挖,推土機轟隆隆的,滿山都是施工的人,村裏人都高興得不得了,見人就炫耀馬上要發補貼了。
“他們還在說你呢。”那人說,“說你跑得快,沒礙著他們發財。”
我笑了笑,沒說話。
那段時間我早出晚歸,帶著下河村的村民育苗擴種,忙得腳不沾地。
原來狗都嫌的荒地,很快擴展到了二十畝,又擴展到五十畝。
縣農技站的專家來看了,當場拍板,講這個作物明年列入全縣推廣計劃。
村支書趙長河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張羅著要在村口給我立個“技術顧問”的牌子。
我攔住了,“牌子先不急,等明年大麵積推廣成功了再立。”
其實我是不想那麼張揚。
我心裏隱隱有一根刺。
氣象台預報說今年雨季來得晚但來得猛,我心裏就不踏實了。
那天下地回來,我鬼使神差地從箱子裏翻出了很久沒用的對講機。
那是上河村為了方便聯絡配發的,每戶一個,方便緊急情況通知。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最後又把它扔回了箱子底。
幾天後下了一整天的暴雨。
雨下得讓人害怕,後山的溝裏轟隆隆的,不知道是雷聲還是山洪。
我站在屋簷下看著天上翻湧的烏雲,心裏越來越沉。
傍晚的時候,我打開手機看新聞,本縣多個鄉鎮出現洪澇災害。
然後箱子裏的對講機忽然響了,傳出了一個嘶啞的哭聲。
“陳遠!陳遠你在不在?山,山塌了!整個山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