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晚音做外科醫生第六年,我把自己從設計總監熬成了全職主夫。
她值班多,我學會了看排班表過日子。
冰箱裏永遠備著她愛喝的羅宋湯,保溫桶從沒斷過。
我隻求過她一件事:
"能不能哪年跨年你不值班,咱倆一起倒數?就一次。"
她頭都沒抬。
"醫院不是你們公司年會,人命不挑日子。"
我說好。
後來每個跨年夜我都是一個人在客廳聽完十二聲鐘響。
直到上周我去醫院給她送湯。
護士台沒人,我自己拐進了她辦公室。
桌上攤著一本手寫筆記本,
我以為是工作筆記,翻開第一頁,
是一張電影票根,背麵她的字跡:
"星野,等你過了執醫,跨年那天我請一整晚的假,隻陪你。"
星野。
她規培帶教的那個男學生,我見過一次,叫她老師好時笑得露出虎牙。
我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位。
羅宋湯放在桌角,保溫桶擦得幹幹淨淨。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還沒黑。
我打開手機把跨年倒計時的鬧鐘刪了。
六年了,她不是不會為誰請假。
隻是那個人從來都不是我。
......
"今天這湯怎麼一股腥味?"
楚晚音把勺子扔回白瓷碗裏。
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她扯鬆領口靠在椅背上。
眉心擰出一道極深的折痕。
"你最近在家是不是太閑了,連火候都掌握不好。"
我看著桌上那碗沒動過幾口的羅宋湯。
番茄的顏色很正。
牛肉是我早起去菜市場挑的最嫩的裏脊。
火候熬了足足四個小時。
和以前的六年沒有任何區別。
區別隻在於,她剛剛在醫院已經喝過保溫桶裏的那一壺了。
可能是林星野喂她喝的。
也可能是她自己笑著喝完,再聽那個有虎牙的男生誇一句師公手藝真好。
"不合胃口就不喝了。"
我站起身端走那碗湯。
走到廚房直接倒進了水槽裏的垃圾粉碎機。
機器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楚晚音走到廚房門口。
臉色因為我不順從的態度沉了下來。
"顧辭淵,你發什麼神經?"
"湯冷了,倒掉而已。"
我打開水龍頭衝洗著碗壁。
"我今晚連做了兩台手術,剛進門你就給我甩臉色。"
她走過來關掉水龍頭。
冷冽的消毒水味蓋過了廚房裏的油煙味。
"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慣著我。
我低頭笑了一聲。
這六年,我把兩百平的房子打理得一塵不染。
她所有的襯衫按深淺色係掛在衣帽間。
胃藥分裝在每個她隨手能拿到的抽屜裏。
連她的車都是我定期開去保養。
不知道她這句慣著我,是從何說起。
"你車裏的香薰液沒了。"
我抽出紙巾擦幹手。
"我剛才去地下車庫看了,拿瓶新的給你換上。"
楚晚音的神色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
"不用你弄,明天讓洗車行的人換。"
"我已經換好了。"
我平靜地看著她的眼睛。
"順便幫你清理了一下行車記錄儀的內存。"
她的呼吸明顯停滯了半秒。
"你亂翻我車裏的東西幹什麼?"
"內存滿了會覆蓋前麵的視頻,我以前每個月都會幫你清。"
我走到中島台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隻是這次內存卡連上車載藍牙的時候,跳出了一段隱藏的語音備忘錄。"
楚晚音的手猛地攥緊了水槽的邊緣。
那段語音是車載係統自動保存的。
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
少年的聲音隔著電流也顯得清朗又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楚老師,你給我訂的跨年夜那家旋轉餐廳要穿正裝,我穿你昨天給我挑的那套黑色西服好不好呀?"
接著是楚晚音的聲音。
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好,你穿什麼都帥氣。"
我喝了一口水,水溫剛剛好。
可咽下去的時候卻覺得整個胃都在痙攣。
六年。
我求了她六年的跨年夜。
她用人命關天把我堵得死死的。
轉頭卻有時間陪著一個年輕男生去挑黑色的定製西服。
"那隻是一段普通的聊天。"
楚晚音很快恢複了鎮定。
她甚至帶著幾分被冒犯的慍怒。
"林星野馬上要過執醫考了,科室裏幾個醫生湊錢給他辦個慶祝會,餐廳是我幫著挑的。"
她走過來試圖拿走我手裏的玻璃杯。
"顧辭淵,你現在怎麼變得跟那些多疑的怨夫一樣?"
我避開她的手。
杯子裏的水晃了一下,濺在我的手背上。
很涼。
"是湊錢辦的,還是你一個人定的?"
我看著她領口那顆沒有扣好的扣子。
"楚晚音,旋轉餐廳的頂層VIP包廂,需要提前三個月實名製預約。"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查我?"
"不用查,那家餐廳的老板是我以前的客戶。"
我把玻璃杯放在台麵上。
"他今天下午發微信問我,楚醫生訂了跨年夜的兩人座,要不要幫我準備紀念日花束。"
楚晚音的嘴唇動了動。
半個字都沒說出來。
那一刻她的表情很精彩。
三分心虛,七分惱羞成怒。
"是,我訂的。那又怎麼樣?"
她煩躁地扯開絲巾扔在沙發上。
"他一個剛畢業的小男生在本地沒親沒故,大過節的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沒有。我作為帶教老師照顧一下怎麼了?"
"照顧到去旋轉餐廳穿正裝倒數?"
"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麼齷齪思想!"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你非要用你那種世俗的眼光去揣測別人嗎?"
世俗。
我為了她從一個在巴黎辦過展的設計總監。
變成一個每天圍著灶台轉的全職主夫。
現在她高高在上地指責我世俗。
"楚晚音。"
我往後退了一步。
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你不用跟我解釋,清白或者齷齪,都跟我沒關係了。"
她冷笑一聲。
"又來這套?你是不是接下來還要說回媽家?"
她伸手扯鬆了襯衫的領口。
眼神裏全是篤定和不屑。
"顧辭淵,你除了會拿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跟我鬧,你還會幹什麼?"
"我不會鬧了。"
"最好是這樣。把跨年夜的鬧鐘定好,那天我科室值班,你別忘了給我送夜宵。"
她轉身走向客臥。
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別無理取鬧了行不行?"
"我很清醒,楚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