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清賬,還有一百二十七天。
第二年開春,礦場換了管事。
新來的姓崔,四十來歲的胖子。
手裏攥著銅官山幾百號礦奴的命。
我看得很清楚。
在這兒,實力不如權力,權力不如關係。
這套邏輯,和創業時跑投資人沒區別。
隻不過代價不一樣。
投資人最多不給錢,崔管事能要命。
我開始每天早起半個時辰,給崔管事擦靴子。
冬天的水凍得手指開裂。
血滲進牛皮縫裏,我不敢停。
崔管事第一次正眼看我,是我把他掉的煙袋擦幹淨雙手奉上的時候。
他哼了一聲。
"沈七是吧?倒是個懂事的。"
三個字,我心裏鬆了口氣。
有一次崔管事喝多了。
院子裏幾十個礦奴列隊站著。
他指著我,笑得滿臉油光。
"沈七,來。"
"給爺學兩聲狗叫。"
"叫得好,賞你一塊肉。"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張開嘴。
"汪。"
"汪汪。"
礦奴們哄堂大笑。
崔管事笑得直拍大腿,把那塊肉扔在地上。
"撿起來吃。"
我用嘴叼起那塊沾了土的肉。
嚼在嘴裏,我腦子裏全是朵朵的臉。
朵朵三歲生日那天,我在馬爾代夫的酒店訂了個海景房。
我答應過她,一定去。
那塊肉的味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回屋以後,我漱了三遍口。
還是吐了。
有人在背後罵我是崔胖子的狗。
我笑了笑,繼續彎腰。
我以為骨氣是刻在骨子裏的。
可在這兒,骨氣連半塊餅都換不到。
一年後,我升成了賬房兼工頭。
崔管事在酒桌上,第一次叫了我的本名。
"沈硯,以後賬本你管。"
沈硯。
這是原主的名字。
不是陳默,也不是沈七。
我端著酒,笑著謝過。
心裏卻一點波瀾都沒有。
陳默早死了。
沈七也快死了。
現在活著的,隻是一個叫沈硯的,崔胖子的狗。
我住進了獨立木屋。
一日三餐,冬天有炭火。
也是這一年,礦裏來了個啞巴老頭。
六十多歲,又聾又啞,幹不了重活。
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心本該沒有溫度的我,為何會對他多有照顧!
或許是他眼神幹淨,不像這裏的人。
我起初沒在意。
直到一次塌方,碎石從頭頂砸下來。
是那個啞巴老頭把我推開,自己被砸斷了一條腿。
我蹲在他麵前。
看著他疼得滿頭大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心裏某個早就硬掉的地方,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有天夜裏我給他送藥。
老頭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破布包了好幾層的東西。
一層一層打開。
裏麵是幾塊白麵餅。
他把餅子往我手裏塞。
嘴巴張合著,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餅子上。
我愣了半天才明白。
他是在感謝我的照顧。
可在這個地方,食物就是命,更別說這樣的白麵餅了!
第三年開春,清賬的日子近了。
賬本上的減員數據由我經手。
我一眼就看出,這次名單比往年多了一個人。
我借著核賬的名義,偷偷翻到了那份還沒落章的清賬簿。
一頁一頁翻過去。
我的手越來越抖。
名單最底下,寫著兩個字。
沈硯。
被人用一手陌生的字,加在了最後。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指甲把紙都掐破了。
我快速往上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啞巴老頭的編號,也在上麵。
被紅筆圈了一圈。
紅筆是崔管事專用的。
意思是,重點處理。
我死死盯著那個紅圈,手指冰涼。
啞巴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外。
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焦急。
他似乎看出了什麼。
嘴巴張合著,比劃著一個字。
逃。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麵。
清賬在三天後。
我不知該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