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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距離清賬,還有一百二十七天。

第二年開春,礦場換了管事。

新來的姓崔,四十來歲的胖子。

手裏攥著銅官山幾百號礦奴的命。

我看得很清楚。

在這兒,實力不如權力,權力不如關係。

這套邏輯,和創業時跑投資人沒區別。

隻不過代價不一樣。

投資人最多不給錢,崔管事能要命。

我開始每天早起半個時辰,給崔管事擦靴子。

冬天的水凍得手指開裂。

血滲進牛皮縫裏,我不敢停。

崔管事第一次正眼看我,是我把他掉的煙袋擦幹淨雙手奉上的時候。

他哼了一聲。

"沈七是吧?倒是個懂事的。"

三個字,我心裏鬆了口氣。

有一次崔管事喝多了。

院子裏幾十個礦奴列隊站著。

他指著我,笑得滿臉油光。

"沈七,來。"

"給爺學兩聲狗叫。"

"叫得好,賞你一塊肉。"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張開嘴。

"汪。"

"汪汪。"

礦奴們哄堂大笑。

崔管事笑得直拍大腿,把那塊肉扔在地上。

"撿起來吃。"

我用嘴叼起那塊沾了土的肉。

嚼在嘴裏,我腦子裏全是朵朵的臉。

朵朵三歲生日那天,我在馬爾代夫的酒店訂了個海景房。

我答應過她,一定去。

那塊肉的味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回屋以後,我漱了三遍口。

還是吐了。

有人在背後罵我是崔胖子的狗。

我笑了笑,繼續彎腰。

我以為骨氣是刻在骨子裏的。

可在這兒,骨氣連半塊餅都換不到。

一年後,我升成了賬房兼工頭。

崔管事在酒桌上,第一次叫了我的本名。

"沈硯,以後賬本你管。"

沈硯。

這是原主的名字。

不是陳默,也不是沈七。

我端著酒,笑著謝過。

心裏卻一點波瀾都沒有。

陳默早死了。

沈七也快死了。

現在活著的,隻是一個叫沈硯的,崔胖子的狗。

我住進了獨立木屋。

一日三餐,冬天有炭火。

也是這一年,礦裏來了個啞巴老頭。

六十多歲,又聾又啞,幹不了重活。

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心本該沒有溫度的我,為何會對他多有照顧!

或許是他眼神幹淨,不像這裏的人。

我起初沒在意。

直到一次塌方,碎石從頭頂砸下來。

是那個啞巴老頭把我推開,自己被砸斷了一條腿。

我蹲在他麵前。

看著他疼得滿頭大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心裏某個早就硬掉的地方,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有天夜裏我給他送藥。

老頭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破布包了好幾層的東西。

一層一層打開。

裏麵是幾塊白麵餅。

他把餅子往我手裏塞。

嘴巴張合著,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餅子上。

我愣了半天才明白。

他是在感謝我的照顧。

可在這個地方,食物就是命,更別說這樣的白麵餅了!

第三年開春,清賬的日子近了。

賬本上的減員數據由我經手。

我一眼就看出,這次名單比往年多了一個人。

我借著核賬的名義,偷偷翻到了那份還沒落章的清賬簿。

一頁一頁翻過去。

我的手越來越抖。

名單最底下,寫著兩個字。

沈硯。

被人用一手陌生的字,加在了最後。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指甲把紙都掐破了。

我快速往上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啞巴老頭的編號,也在上麵。

被紅筆圈了一圈。

紅筆是崔管事專用的。

意思是,重點處理。

我死死盯著那個紅圈,手指冰涼。

啞巴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外。

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焦急。

他似乎看出了什麼。

嘴巴張合著,比劃著一個字。

逃。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麵。

清賬在三天後。

我不知該如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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