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淩晨三點,我被一條天氣預警吵醒。
手機屏幕亮著,氣象局終於發布了橙色預警:
超強台風將於48小時內登陸本市,風力預計達16級以上,請市民做好防範準備。
我翻身坐起來,心跳得很快。
來了。
我衝出房間,客廳裏一片漆黑。
爸媽臥室的門關著,裏麵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我使勁敲門。
"爸!媽!氣象局發預警了!台風!真的有台風!"
門開了一條縫,媽媽的臉出現在門後,睡眼惺忪,滿是煩躁:
"大半夜的你又發什麼瘋?"
"你看手機!氣象局!橙色預警!"
媽媽被我吵得沒辦法,摸了半天手機,打開一看。
她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但隻有一瞬。
"十六級,又不是十八級。"
她把手機扔回床頭,翻身就要繼續睡。
"而且人家說的是做好防範,又沒說要撤離。"
"你大驚小怪什麼?"
"媽!這隻是第一次預警!台風在加強,後麵可能升級!"
"可能?"
爸爸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沙啞又冷淡。
"你就憑一個'可能',三更半夜把全家人吵起來?"
"明天你弟弟還有訓練。"
"你吵到他了怎麼辦?"
我的手攥著門框,指甲嵌進木頭裏。
"你們必須離開這座城市。"
"閉嘴。"
爸爸的語氣像一盆冰水澆下來。
"台風年年有。"
"上次那個十五級的來了也就停了一天電。"
"你把自己嚇成這樣,有意思嗎?"
"真有危險,政府會安排撤離。"
"輪不到你一個小孩在這操心。"
門在我麵前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裏,赤著腳,腳底的瓷磚冰得刺骨。
弟弟的臥室門突然開了。
他靠在門框上,抱著那個爸爸從日本帶回來的限定款手辦,半張臉藏在手臂後麵。
"哥,你剛才說的是真的?真有台風?"
"是真的。"
"那我們要怎麼辦啊?"
他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聽起來很害怕。
我看著他頭頂的數字。
41:07:29。
"我們要去內陸。越遠越好。現在就走。"
弟弟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下頭,小聲說:
"可是我明天有訓練......教練說缺一次就取消我的首發資格......"
他抬起眼看我,濕漉漉的,委屈的。
"哥,我能不能訓練完再走?就一個上午,行不行?"
"不行,明天下午風就會到。"
"那......"
他把臉整個埋進手臂裏,悶悶地說:
"那你跟爸媽說吧,他們聽你的肯定會走的。"
他關上了門。
他知道他們不會聽我的。
第四天。
台風升級為超強台風,氣象局紅色預警。
政府開始強製撤離沿海地區。
我們住在城南,不在第一批撤離名單裏。
但我看到街上已經有車在跑了,鄰居們拖著行李箱往高架上趕。
"爸,我們走吧,求你了。"
早上七點,我站在客廳裏,第五次說這句話。
爸爸在打電話,跟公司確認停不停工。
媽媽在給弟弟收拾運動包,嘴裏念叨著訓練的事。
"蘇懷錚,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媽媽頭也不抬。
"政府沒通知我們撤,你瞎跑什麼?路上出了事誰負責?"
"等通知的話就來不及了!"
媽媽終於抬起頭,瞪著我,嘴唇開合了幾下,像在組織語言。
最終她說出來的是:
"你就是不想讓你弟弟去訓練。"
"跟你七歲時候一模一樣。"
我愣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試過乖乖做早飯,試過不頂嘴,試過安安靜靜待在五平米的房間裏不出聲。
我做了所有弟弟能做到的事。
但他們看我的眼神沒有變過。
一次都沒有。
不是因為我鬧、因為我"不懂事"、因為我編故事。
是因為我是蘇懷錚。
僅此而已。
下午一點,風來了。
不是十六級,不是十七級。
窗戶被吹碎的時候,爸爸才終於慌了。
"走!快走!"
他抓起弟弟的手就往樓下衝,媽媽緊跟在後麵。
沒有人回頭叫我。
但我跟著他們跑了下去。
風太大了。
出了單元門的一瞬間,弟弟被吹得踉蹌了一步。
我看過災害案例。
地下停車場的承重結構在這種級別的風裏是最安全的。
往東三百米,有一個下沉式車庫入口。
我扯住弟弟的胳膊往東拽,爸媽跟著跑。
一棵行道樹被連根拔起,砸在我們剛才站的位置。
媽媽尖叫了一聲,腳軟得跑不動了。
我回頭拖她。
風灌進樓宇之間的通道形成風洞,人根本站不住。
車庫入口就在前麵。
一百米。
我把媽媽的手塞進爸爸手裏,轉身去拉弟弟。
弟弟被風吹得抱著路燈杆不肯鬆手,頭發全飛在臉上,嘴唇發紫。
"走!快跑!"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從燈杆上掰下來,推著他往車庫方向跑。
五十米。
一塊廣告牌從樓頂被掀翻,帶著巨大的破風聲砸下來。
它的方向——
是我爸媽。
我沒有想。
身體比大腦先動了。
我鬆開弟弟,衝回去,用力把站在入口台階上發愣的爸媽推了下去。
他們跌進車庫入口的緩坡。
然後風把我卷了起來。
最後一秒我看到弟弟已經跑進了車庫,爸爸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驚恐。
"蘇懷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