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停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我拖著濕透的身體回到家。
推開門,客廳裏沒有人,電視機已經關了。
宋思佳和宋思越的房間門緊閉著,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
主臥的門半掩著,傳來爸爸打呼嚕的聲音。
我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路燈光,摸黑走進了衛生間。
脫下滴水的衣服,打開花灑。
溫熱的水流衝刷著我冰冷的身體,我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這具身體,在這個家裏,就像一個隨時可以被舍棄的物件。
洗完澡,我回到臥室,把濕衣服塞進洗衣機。
拉開衣櫃,裏麵屬於我的衣服寥寥無幾,大部分空間都被媽媽用來存放家裏的換季被褥。
我拿出一個破舊的旅行袋,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套洗得發白的背心,兩件不起眼的T恤,一條洗掉色的牛仔褲。
還有就是那份夾在書包裏的定向培養協議。
明天,就是他們全家出發去海邊,順便陪弟弟去市裏打比賽的日子。
也是我離開的日子。
第二天清晨,家裏早早地熱鬧起來。
媽媽在客廳裏清點行李箱,爸爸在玄關處找車鑰匙。
“思越,你的球服帶齊了嗎?別到時候又說忘帶了!”
“帶了帶了,媽你別囉嗦了。”
宋思越背著個巨大的運動包,從房間裏走出來,順手從冰箱裏拿了盒牛奶。
宋思佳穿著那條新買的碎花裙,戴著一頂寬邊草帽,像個精致的洋娃娃。
我從廚房端出四碗剛煮好的麵條,放在餐桌上。
“吃飯吧。”
他們似乎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爸爸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麵。
“年年,我們這一走得三四天。”
“你在家好好休息,別到處亂跑,廚房的冰箱裏我給你留了點速凍水餃,餓了自己煮。”
我看著他。
“好。”
媽媽一邊給宋思佳整理裙擺,一邊隨口叮囑。
“你記得把思越房間的床單拆下來洗了,他這兩天出汗多,房間裏一股味兒。”
“還有陽台上的幾盆綠蘿,記得每天澆水,別旱死了。”
我點頭。
“好。”
宋思越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把空盒子準確地投進垃圾桶。
“哥,你要是無聊,就幫我把電腦桌上的那些手辦擦一擦,別碰壞了啊,很貴的。”
我還是那句話。
“好。”
他們吃得很匆忙,幾口扒拉完麵條,就拎著大包小包出門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房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餐桌上吃剩的碗筷,沒有去收拾。
轉身走進宋思越的房間,把他的床單扯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走到陽台,把那幾盆長得鬱鬱蔥蔥的綠蘿連根拔起,扔進了垃圾桶。
我沒有去碰那些昂貴的手辦。
回到自己的臥室,我背上那個隻裝了幾件舊衣服的旅行袋。
把書桌上的鑰匙放在了顯眼的位置。
沒有留字條。
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叫了一輛網約車,直奔高鐵站。
在過安檢的時候,我拿出手機,退出了家庭群聊。
點進通訊錄,把爸爸、媽媽、宋思越和宋思佳的號碼,一個個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我關掉手機,取出SIM卡,隨手扔進了候車室的垃圾桶裏。
檢票的廣播聲在頭頂響起。
“前往北城基地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G807次列車現在開始檢票......”
我拎起旅行袋,排在人群中,走進了檢票口。
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