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幾天,家裏的氣氛異常熱鬧。
媽媽每天都在網上翻看海邊旅遊的攻略,不停地往購物車裏加東西。
防曬霜、沙灘裙、墨鏡,一箱一箱的快遞往家裏搬。
宋思佳在客廳裏試穿新買的碎花裙,宋思越在旁邊幫她拍照。
“這件好看,顯白。”媽媽在一旁點評。
我坐在沙發最邊緣的位置,手裏捏著一張醫院的複查單。
出院時醫生囑咐過,一周後必須回去做個心臟彩超,確認積液有沒有完全吸收。
我看了看牆上的日曆,今天就是複查的日子。
“媽。”我開口打斷了她們的討論。
媽媽正低頭看手機,頭也沒抬。
“幹嘛?”
“我今天要去醫院複查彩超,你能陪我去一趟嗎?”
我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她聽清。
媽媽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終於抬起頭看我。
“今天?今天不行啊,我約了思佳的舞蹈老師,要去商量她省賽的服裝。”
她皺起眉頭,似乎覺得我很不懂事。
“你自己去不行嗎?又不是什麼大病,做個B超還得人陪著。”
我捏著單子的手緊了緊。
“醫生說,彩超可能需要憋尿,還得抽血,我怕我低血糖暈在路上。”
媽媽歎了口氣,有些不耐煩地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你怎麼那麼多事?”
她轉頭衝著宋思越的房間喊了一聲。
“思越,你下午沒訓練吧?陪你哥去趟醫院。”
宋思越的房門打開,他戴著耳機,手裏還拿著遊戲手柄。
“不去,我跟同學約了下午打排位,馬上就到晉級賽了。”
“哥都多大人了,去個醫院還要人陪,真矯情。”
說完,他“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媽媽攤了攤手,看著我。
“你看,你弟沒空。我確實也走不開。”
“要不你給你爸打個電話,看他能不能抽空回來接你?”
我知道爸爸在公司開會,最討厭別人在這個時候打擾他。
我把複查單對折,塞進口袋裏。
“算了,我自己去吧。”
出門的時候,外麵天有些陰沉,空氣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我坐公交車到了醫院,排隊掛號,排隊抽血,排隊做彩超。
一係列流程走下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彩超室的門外,我坐在冰冷的鐵椅上等待結果。
心臟跳動的頻率明顯加快,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絲絲拉拉的疼。
這是過度勞累的征兆。
我摸出手機,屏幕上空空蕩蕩,沒有一條未讀消息。
沒有問我檢查做得怎麼樣了,也沒有問我什麼時候回家。
“宋年,家屬來了嗎?”
護士拿著一張報告單從門裏探出頭。
我站起身,走過去。
“沒來,我自己就是家屬。”
護士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同情。
“你的彩超結果不太好,還有少量積液,醫生建議你最好再住院輸兩天液。”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給我開點口服藥吧。”
拿完藥走出醫院大樓,天已經徹底黑了,而且下起了傾盆大雨。
我沒有傘,也沒有人來接我。
站在醫院的玻璃門後,我撥通了家裏的座機。
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起。
是宋思佳的聲音,背景音裏混雜著電視機的聲音和媽媽的笑聲。
“喂?哪位?”
“思佳,是我。”
“哦,哥啊,你檢查完了?我們在看綜藝呢,好好笑。”
“外麵下暴雨了,我沒帶傘,能讓爸開車來接我一下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接著傳來宋思佳捂住話筒和媽媽說話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宋思佳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些許歉意。
“哥,爸說現在晚高峰,路上太堵了,開車過去得一個多小時。”
“他說讓你在醫院大廳等一會兒,等雨停了自己打車回來。”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媽說打車的錢她給你報銷。”
我看著門外密集的雨簾,雨水砸在柏油路麵上,濺起一片白色的水霧。
“知道了。”
我掛斷電話,沒有等雨停。
把裝藥的塑料袋裹在懷裏,我低著頭,走進了雨中。
雨水瞬間澆透了我的衣服,冰冷刺骨。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收縮,疼得我不得不停在路邊的屋簷下大口喘氣。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按著胸口。
其實隻要我再打一個電話,告訴他們我發病了,他們一定會趕來。
因為他們現在還需要我活著,至少在徹底榨幹我的價值之前。
但我看著手裏被雨水打濕的黃牛皮信封的一角。
我忽然不想打了。
我把臉埋在膝蓋裏,聽著轟鳴的雷聲。
“再忍忍,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