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就是這樣的人。
老實,本分,一輩子不敢得罪人,寧願自己吃虧也要顧全那點虛無縹緲的“鄰裏和氣”。
“爸,他們剛剛把我舉報到司法局,讓我停職半年,罰款八千!”
“這叫弄僵了不好看?”
我爸眼神躲閃,把降壓藥倒在手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老馮也是一時糊塗......他家條件也不好,芷萱剛畢業又要置辦嫁妝、買好車,壓力大。”
“你這停職半年,當是休息休息。罰款的錢,爸從退休金裏給你出。”
我氣得渾身發抖,“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他們恩將仇報!”
“算啦,吃虧是福。”
我爸擺擺手,回了房間。
吃虧是福,這句話困了我家三十年。
第二天一早,我剛起床,就聽見客廳裏有翻箱倒櫃的聲音。
推開門一看,周麗萍正撅著屁股,在我家冰箱旁邊的儲物架上翻找。
馮建業的媳婦,馮芷萱的媽。
手裏正抱著一箱我昨天剛給我爸買的特級車厘子。
“周嬸,你幹什麼?”我厲聲喝道。
周麗萍嚇了一跳,轉過身來,臉上堆起理所當然的笑。
“哎喲偉澤醒啦。我聽我家老頭子說你被停職了,現在沒收入了吧?”
“這種死貴的水果你們家現在哪吃得起,放著也是壞了。”
“剛好芷萱今天去新公司麵試,帶去送給主管正合適,免得浪費。”
說著,她抱著那箱車厘子就要往外走。
我兩步上前,一把按住箱子,男人的力氣讓她寸步難行。
“放下,那是我給我爸買的。”
周麗萍臉色立馬就變了,三角眼一翻,嗓門拔高了八度。
“我說陳偉澤,你一個大老爺們懂不懂尊老愛幼啊?”
“我們家芷萱可是去大公司麵試!耽誤了我們家芷萱的前途,你賠得起嗎?”
“什麼大公司,不就是華星科技嗎?”我冷冷地看著她。
周麗萍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華星科技的法務總監是我大學學姐,馮芷萱能進二麵,是我當初拉下臉麵去求的推薦名額。
“周嬸,你女兒去麵試的資格都是我給的。現在你們家反咬一口,還想搶我家東西?”
我一把奪過車厘子,重重放在桌上。
周麗萍眼見明搶不成,幹脆往地上一坐,開始拍大腿。
“哎喲喂!大家快來看看啊!沒證的黑律師欺負人啦!”
“自己沒本事被開了,就見不得我們家女大學生好啊!”
樓道的門被打開,幾個平時愛看熱鬧的大媽探出頭來。
看到有人圍觀,周麗萍哭得更起勁了。
“我們家老馮好心指出他的錯誤,他不領情就算了,現在連口水果都舍不得給我們家女孩子吃啊!”
“芷萱可是政法大學的高材生,他一個停職的混子,憑什麼這麼傲氣啊!”
對門的張大媽嗑著瓜子,眼神裏透著輕蔑。
“小陳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老馮也是按規矩辦事。”
“你沒證就亂接案子,萬一把人家坑了怎麼辦?”
“現在被查出來了,你把氣撒在周嬸身上算怎麼回事?”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裏。
“張大媽,當初你家漏水,是誰半夜爬起來幫你寫物業投訴信的?”
張大媽臉色一僵,撇了撇嘴。
“那能一樣嗎?寫封信和打官司是兩碼事。你這小夥子,心術不正。”
周麗萍趁機爬起來,理直氣壯地指著我。
“聽見沒?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陳偉澤,你給我等著,我家芷萱馬上就要當大公司的法務了,以後有你求我們的時候!”
她罵罵咧咧地甩門而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鄰居避如蛇蠍的眼神,聽到他們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
“以前還以為他多熱心呢,搞半天是個騙錢的黑律。”
“就是,連個證都沒有,天天裝大尾巴狼。”
我深吸一口氣,關上門。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微信群消息。
小區業主群裏,馮芷萱發了一條長長的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