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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傅恩亭蹲在我麵前,膝蓋壓著便利店冰涼的地磚。

手還懸在半空,想碰我的腳又不敢碰。

"你先讓我處理一下傷口。"

"不用。"

"玻璃還嵌在裏麵——"

"我說不用。"

她的手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

指節發白,和從前她收拾碎片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我看著那雙手,想起去年冬天她用同樣的手給我剝橘子,指甲縫裏全是橘皮的香氣。

現在同一雙手,半小時前還摟著我弟弟的肩膀。

"離笙,你聽我說——"

"你先送他去醫院。"

她又沉默了。

那個猶豫又冒出來,像浮在水麵的氣泡,一碰就破。

"我打電話讓司機送他。"

"你確定?萬一路上出了什麼事,你不怕?"

這話刺到了她。

傅恩亭的喉嚨動了一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電話。

聲音刻意壓低了,但便利店就那麼大,我聽得一清二楚。

"老陳,你現在去家裏接歡簫,直接送中心醫院,掛我的號。"

"讓他配合醫生做個複查,我......我找到離笙了,先處理這邊。"

"嗯,告訴他別擔心。"

別擔心。

店員在櫃台後麵假裝整理貨架,眼神一直往我這邊飄。

傅恩亭掛了電話走回來,脫下大衣裹在我身上。

那件大衣帶著她的體溫,很暖。

可我打了個哆嗦。

不是因為冷。

"走,跟我去醫院,先把腳上的玻璃取了。"

"我不去醫院。"

"那你想去哪?"

我沒說話。

她擰著眉頭盯了我半天,忽然語氣軟下來,帶了點從前哄我吃藥時的味道。

"離笙,你不吃藥已經快五個小時了。再拖下去會犯病的,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

太陽穴已經開始隱隱地跳了,那是發作前的信號。

渾身的皮膚像有螞蟻在爬,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限。

可我不想在她麵前示弱。

不想讓她再用那種又心疼又憐憫的眼神看我,就像看一個......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我想去一個地方。"

"哪裏?"

"你不用陪我。"

"薑離笙。"

她的聲音突然硬了,一字一頓。

"你光著腳,滿腳是血,身上穿著一件短袖,現在外麵零下二度。你告訴我,你要一個人去哪裏?"

我抬頭看她,慢慢地說。

"你管得著嗎?"

這四個字像一把小刀,精準地紮進了她的表情裏。

她臉上的關切裂開了一條縫,下麵露出一絲我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更像是......茫然。

她大概沒想過,那個事事依賴她的薑離笙,有一天會說出這句話。

"我管不著?"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抽動了一下。

"好。你說了算,但你腳上的傷必須先處理。"

她彎腰,不由分說地扶住我的胳膊,把我架了起來。

我掙紮了兩下,她收緊了手臂。

"你可以恨我,但你得先有身體恨才行。"

這句話讓我安靜了。

不是因為被說服。

是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把我扶進副駕駛,去後備箱翻出急救包。

碘伏棉球擦過傷口的時候,我疼得抓緊了安全帶。

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和從前一模一樣。

從前她幫我處理手上的劃傷,也是這個力道,這個角度。

那時候她會說,再忍一下,馬上就好了。

現在她什麼都沒說。

隻是取完玻璃碎片之後,把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

我盯著她低下去的頭頂,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

"你可以恨我,但你得先有身體恨才行。"

好。

那我就好好地恨。

"你要去哪?告訴我地址。"

"城北,育英中學。"

她微微一愣。

那是我們的高中。

十五年前她在那扇鐵門口等過我,書包裏揣著一瓶偷偷兌好的感冒藥。

我沒解釋。

車子發動了,街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

她把暖風開到了最大,吹得我的衣袖輕輕飄動。

傅恩亭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但方向盤上那雙手,一直在微微發顫。

育英中學的鐵門早就換過了,從前那扇帶鏽斑的黑色欄杆變成了自動伸縮門。

可圍牆還在,圍牆外那棵梧桐也還在。

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蒙蒙的天。

傅恩亭把車停在路邊,看了我一眼。

"到了。"

我推開車門往外走,腳剛著地就疼得嘶了一聲。

她立刻繞到我這邊來,"我扶你。"

"不用。"

我扶著圍牆,一步一步走到那棵梧桐樹下麵。

地上全是枯葉,踩上去簌簌地響。

十五年了。

當年她就站在這棵樹底下,舉著一把透明的傘,等我放學。

那時候她還不是什麼恩亭集團的總裁,隻是隔壁班一個沉默寡言的女生,成績好,話少,眉眼很清冷。

我也不是現在這個需要靠藥物維持正常的人。

我是年級第一,是籃球隊隊長,會笑會鬧,跑一千米能跑進三分鐘。

後來我爸說家裏供不了兩個孩子讀書。

"你成績好,去打工也餓不死。歡簫笨一點,得讓他讀下去。"

我媽在旁邊剝毛豆,一聲不吭。

薑歡簫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都沒回。

我記得那天放學後,傅恩亭在梧桐樹下等我。

我說我不讀了,我要去打工。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那我等你。"

她確實等了。

等了四年。

四年裏我在飯店端盤子、在酒吧洗杯子、在後廚切菜切到手指發不了彎。

薑歡簫拿著我寄回去的錢讀了大學,入了學生會,交了女朋友,朋友圈裏全是下午茶和演唱會。

我媽偶爾打電話來,開口就是"這個月多寄一點,你弟弟要報考研輔導班"。

然後是那家飯店。

老板的兒子喝了酒,叫了幾個人把我堵在後巷。

具體的我不想記了,也記不全。

PTSD就是這樣,該忘的忘不掉,該記的偏偏全是碎片。

隻記得傅恩亭接到電話趕過來的時候,我蹲在垃圾桶旁邊,渾身是傷。

她脫了外套裹住我,沒哭,也沒問發生了什麼。

就蹲在我麵前,用手背替我一點一點擦臉上的血。

後來她賣了準備結婚用的房子,帶我去看病。

北京、上海、廣州,三個城市,七個醫院。

最後確診的那天,她在走廊裏坐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見到我卻笑了。

"沒事,能治的。"

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記得。

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現在站在這棵梧桐樹底下,眼淚根本止不住。

"離笙。"

傅恩亭站在我身後,聲音有點啞。

"回去吧。"

"回哪去?"

"回家。"

"那個家裏還有他。"

她沉默了一會兒。

"他胳膊骨折了,沒好全,不能——"

"我知道。"我打斷她,"你不用解釋。"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我轉過身看她。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大衣沒穿,隻穿了件灰色的毛衣,領口歪了。

從前她的領口不會歪。

因為每天出門前都是我替她整理的。

"傅恩亭,你摟著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就在隔壁?"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隻是怕嚇到他——"

"你用哄我的語氣哄他。你說'乖,別怕,有我在'。這句話,你對我說過多少遍?"

她沒有回答。

"你賣掉婚房帶我看病的時候,我發誓這輩子不會離開你。"

"現在我在隔壁聽你哄別人,我還是不想離開你。"

"可是傅恩亭,你讓我怎麼留?"

她走過來,想抱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回去。"

"離笙——"

"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的藥——"

"我不吃了。"

"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驟然拔高,"你知不知道停藥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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