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
她咬著牙,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很大,像是怕我會消失。
"你恨我可以,你罵我也行,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體賭氣。"
"你可以恨我,總得先有身體恨才行。"
她又說了一遍。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那我跟你回去。"
她明顯鬆了口氣。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笑的那一刻,心裏的某個東西,徹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瘋長的恨。
回到家的時候,薑歡簫已經從醫院回來了。
他坐在沙發上,吊著打石膏的胳膊,看到我進門,表情有一瞬間的意外。
很快他就收好了,換上了那副標準的弟弟臉。
"哥,你還好嗎?我剛才好擔心你。"
我看了他一眼。
打著石膏的胳膊用固定帶吊在胸前,臉比三個月前清瘦了一些,下頜線更銳利了。
可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雙從小到大就會在父母麵前裝乖、在背後使絆子的眼睛。
"我沒事。"
我朝他笑了一下。
"對不起,半夜嚇到你了。"
他愣了。
傅恩亭也愣了。
她扶著我進門的手微微緊了一下,側頭看我,眼神裏全是試探。
從前我隻要一發病,回來之後至少要鬧上大半天。
砸東西、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裏不出來。
從來沒有這麼快就平靜下來過。
更不可能主動向薑歡簫道歉。
"哥,你......"薑歡簫的笑容僵了一秒。
"我就是突然想通了。"我走到鞋櫃前,彎腰換拖鞋。
腳上的紗布蹭到鞋幫,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氣,但我忍住了。
"你胳膊骨折了,本來就不方便,我不應該讓你跟著操心。"
傅恩亭把藥盒遞過來,"先吃藥。"
我接過去,倒了杯溫水,把三粒藥片一顆一顆吞下去。
她盯著我的喉嚨看,確認我咽下去了才移開目光。
這個動作她做了三年,每天三次,從未間斷。
以前我覺得這是愛。
現在我覺得這是馴養。
"你去休息吧,腳上的傷不能沾水,今天別洗澡了。"
"好。"
我應得很快。
快到她又看了我一眼。
回到臥室關上門,我沒有躺下。
坐在床邊,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恨意像熱水一樣從胃裏往上湧,燙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我把它咽回去了。
隔著一道牆,聽到客廳裏薑歡簫的聲音。
"恩亭姐,哥他......是不是不太對勁?"
"什麼意思?"
"他從來沒有主動跟我道歉過。今天突然這樣,我總覺得......"
"你想多了。"傅恩亭的聲音帶著疲憊,"他隻是想通了。離笙離不開我的,鬧也是因為在乎。今天嚇了自己一跳,以後會好的。"
"可是......"
"歡簫,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養好傷,其他的有我。"
"好吧。"
我聽到傅恩亭的腳步走遠了,大概是去書房。
然後是薑歡簫的腳步聲,在我臥室門外停了兩秒。
沒有敲門,走了。
我攥著床單,指甲幾乎陷進布料裏。
離不開你?
從前是。
現在不是了。
你說得對,傅恩亭,我得先有身體才能恨。
那我就好好養著這副身體。
把該恨的人,一個一個恨完。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起床做了早餐。
傅恩亭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看到餐桌上三個人的碗筷,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你做的?"
"嗯。"我把粥端過去,"歡簫骨折了要補鈣,我專門燉了骨頭湯。"
她接過碗的手遲疑了一秒。
"你腳上的傷——"
"不礙事,包著紗布呢,沒沾水。"
薑歡簫從房間裏出來,看到這一桌子早餐,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哥,你太客氣了,我自己能弄的。"
"你一隻胳膊不方便,別逞強。"
我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誠懇,語氣平和。
甚至走過去幫他拉開椅子坐下,給他盛了滿滿一碗湯。
他低頭喝了一口,抬眼看我的時候眼神裏全是戒備。
但他沒說什麼。
有傅恩亭在,他不會撕破臉。
吃完早餐,傅恩亭去換衣服準備出門。
我跟到衣帽間,幫她理了理大衣領子。
她的身體僵了一瞬間。
"你今天幾點回來?"
"七......七點左右。"
"那我做你愛吃的糖醋小排。"
她低頭看我,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纏死的線。
我抬起臉衝她笑了笑,笑得坦然。
三年前我還沒生病的時候就是這樣笑的,她說每次看到都心軟得不行。
果然,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
我目送她出門,臉上的笑在門關上的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薑歡簫在我身後開口。
"哥,你變了。"
"是嗎?"
"你以前不會這樣。"
我轉過身看他,他靠在餐廳的門框上,一隻手吊著石膏,另一隻手端著我給他盛的湯。
那個姿勢,和昨天淩晨他靠在臥室門框上衝我笑一模一樣。
"哪樣?"
"這樣......討好她。"
我走過去,湊近了一些。
"歡簫,你是不是覺得,她已經是你的了?"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哥,你說什麼呢?恩亭姐是你老婆,我隻是——"
"你隻是暫住。"我替他說完,"對吧?"
他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倉促。
"那你慌什麼?"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走開了。
從那天開始,我像換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我在表演另一個人。
每天早起做飯,把傅恩亭的衣服熨好掛在衣帽間。
她加班到深夜回來,我端著熱牛奶等在客廳。
她接電話的時候我不再翻她手機,她提到薑歡簫的時候我不再變臉。
我甚至開始主動示好。
"老婆,幫我夠一下那個碗,我夠不到。"
"老婆,今天的排骨鹹了嗎?我怕放多了鹽。"
"老婆,你今天是不是又沒好好吃午飯?"
每一句都帶著從前薑離笙的影子。
傅恩亭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她大概覺得,那個鬧也鬧夠了的丈夫終於回到了正軌。
第四天晚上,她主動牽了我的手。
我沒有抽開。
指尖相扣的時候,我看到客廳裏薑歡簫正端著一杯牛奶往房間走。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故意把頭靠在傅恩亭肩膀上。
"老婆,我們好久沒這樣了。"
她側頭看我,喉嚨動了動,"嗯。"
薑歡簫的房門"嗵"的一聲關上了。
比平時重了一點。
我靠在傅恩亭肩膀上,無聲地笑了。
恨一個人不需要大吵大鬧。
隻需要把他最在意的東西,在他麵前一點一點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