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周六下午，家裏的客廳被陳佳欣刻意布置成了會議室的格局。

沙發被推到兩邊，中間架起了一個臨時投影儀。

陳佳欣叫來了五個人。

三男兩女，都是她口中所謂“見過大場麵”、“能幫我模擬高壓環境”的朋友。

但我認識他們。

在昨天剛看過的那個三百人群裏，這幾個人是最活躍的幾個ID。

平時沒少在群裏發我結巴的鬼畜表情包。

“阿聿，別緊張，大家都是自己人。”

陳佳欣遞給我一杯溫水，手指狀似無意地擦過我的手背。

“你就把我們當成最嚴苛的投資人，如果能扛過我們的提問，明天你就絕對沒問題。”

宋明安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笑吟吟地看著我。

“阿聿加油哦，我們可是很嚴格的。”

那幾個朋友也都嘻嘻哈哈地附和，眼神裏卻透著心照心照的戲謔。

我把U盤插進電腦，打開了PPT。

“各位下午好，我是本次項目的負責人許聿。”

“今天我將從市場痛點、核心壁壘......”

“停一下。”

我剛講了不到一分鐘，坐在正中間的一個寸頭男就敲了敲桌子，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

“你這個聲音太小了，沒吃飯嗎？”

“投資人坐在後排根本聽不清你在說什麼。”

我看了他一眼。

群裏的ID叫“專業治口吃三十年”。

“好的，我會注意音量。”

我提高了一點聲音，繼續往下翻頁。

“這裏我們的用戶增長率在第三季度達到了......”

“又停一下。”

另一個卷發男舉起手，滿臉不耐煩。

“你這個數據是怎麼推算出來的？”

“我看著很假啊，你是不是為了好看自己瞎編的？”

這種帶有明顯侮辱性的無理取鬧，在正常的商務路演中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

他們根本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進行純粹的精神施壓。

我握著翻頁筆的手微微收緊。

“這個數據是基於我們前兩個季度的真實轉化率......”

“哎喲你別解釋了，聽著都費勁。”

寸頭男嗤笑一聲。

“結巴就結巴，還非要充大頭。”

“我看你這報告也就是紙上談兵，真到了拿錢的時候，誰敢把錢投給你這種連話都說不清楚的人啊？”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精準地紮向我曾經最脆弱的地方。

我感覺到呼吸頻率開始不由自主地加快，喉嚨裏那股熟悉的痙攣感隱隱有了抬頭的趨勢。

宋明安舉起手機，攝像頭正對著我的臉。

“哎呀老李，你們別這麼凶嘛，你看阿聿臉都紅了。”

他嘴上說著勸解的話，但鏡頭卻拉得更近了，甚至能看清我額角滲出的冷汗。

“我們這是在幫他脫敏啊。”

卷發男咯咯地笑了起來。

“許聿，你繼續啊，剛才說到哪兒了？”

“怎麼，又卡殼了？”

幾個人肆無忌憚地笑出了聲。

在這個封閉的客廳裏，他們的笑聲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勒住我。

陳佳欣坐在主位上，沒有製止任何人。

她端著茶杯，看著我因為壓抑情緒而微微發抖的肩膀，眼神裏滿是病態的滿足。

“阿聿，如果你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那明天你還是別上台丟人了。”

她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下了最後通牒。

我死死地盯著屏幕上自己熬了無數個日夜做出來的數據圖。

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裏，用疼痛來保持最後的清醒。

我不能在這裏發作。

不能給他們提供新的視頻素材。

我閉上眼睛，做了三次深長的吐納。

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都被我強行壓進了眼底的深淵。

“感謝各位的‘嚴苛’指正。”

我關掉PPT，拔出U盤。

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連一絲磕絆都沒有。

“今天的模擬就到這裏，我已經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寸頭男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不僅沒有當場崩潰，還能這麼流暢地反擊。

宋明安放下了手機，眼神有些閃躲。

“阿聿，你生氣啦？”

“大家真的沒有惡意的......”

“沒有生氣。”

我看著宋明安，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我很感謝你們今天的‘幫助’。”

“明天路演結束，我會好好回報大家的。”

大家麵麵相覷，氣氛一時有些詭異。

陳佳欣走過來，挽住我的手臂，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阿聿就是太累了。”

“既然模擬完了，大家晚上一起出去吃個飯吧，我請客。”

“你們去吧，我還要再改一版PPT。”

我推開她的手。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客廳裏隻剩下我和陳佳欣。

她走到我身邊，看著我電腦屏幕上的文件。

“阿聿，你這排版還是有點素了。”

“要不你先去洗個澡休息一下，我幫你重新排一下版？”

她看著我，眼神真誠得挑不出一絲破綻。

“好啊，那就辛苦你了。”

“你想怎麼改，就怎麼改吧。”

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