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牧辭,你幫我看看這個動作對不對?"
暑假第三天,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整理行李清單,哥哥穿著練功服從房間出來,對著手機錄自己的舞蹈動作。
他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一段三十秒的片段。
"你覺得這個轉身夠不夠流暢?"
我看了一遍:"挺好的。"
"真的嗎?你再仔細看看。"
我又看了一遍:"轉身那步可以再收小半拍。"
他眼睛亮了:"果然!我也覺得差了一點點。老弟你眼光真準,一下就看出來了。"
然後他轉身回房間繼續練。
我繼續低頭在備忘錄裏打字。護照,簽證頁複印件,導師的邀請函打印件。
媽媽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芒果,直接送進哥哥房間。
路過客廳時瞥了我一眼。
"小牧你在寫什麼呢?一天到晚抱著手機。"
"整理東西。"
"整理什麼東西?你暑假有什麼好整理的。去幫你哥把練功房的地墊擦一下,他下午還要練。"
我放下手機。
練功房就是家裏那間小書房。三年前哥哥說想在家練舞,爸爸把我放書的櫃子搬走,鋪了鏡子和地墊。
我的書後來堆在陽台的紙箱裏,下過兩次雨,泡壞了大半。
沒人覺得可惜。
擦完地墊回到客廳,爸爸下班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個袋子。
"楹楹,爸給你買了新的舞蹈鞋,你試試合不合腳。"
哥哥快步走出來,打開盒子,裏麵是一雙黑色的軟底鞋。
"爸,這個牌子不便宜吧。"
"你下個月要上台,腳上不能湊合。"
哥哥拍了拍爸爸的肩膀笑了,媽媽在旁邊拍照發朋友圈。
我坐在沙發角落,看著他們三個被手機屏幕的光照亮。
想起上學期我跟爸爸說想換一台筆記本電腦,舊的那台開機要五分鐘,跑數據經常死機。
爸爸說:"能用就先用著,你們學生哪需要多好的電腦。"
一千二的舞蹈鞋不算湊合。
五千塊的電腦算奢侈。
道理是講不通的。
晚飯時哥哥聊起這次演出的安排。
"對了,演完之後有慶功宴,我能帶家屬。媽你和爸一定要來啊。"
媽媽立刻說:"那當然。"
爸爸點頭:"請假也得去。"
哥哥轉頭看我:"弟你也來唄?"
我搖頭:"我可能到時候不在。"
媽媽筷子頓了一下:"不在?你要去哪?"
這是一個開口的機會。
我可以說,我申請到了慕尼黑的全獎博士,半個月後就走。
話到嘴邊。
但我看著他們三個坐在一起,燈光暖融融的,像一幅不需要第四個人的畫。
"同學約了旅行。"
"哦。"媽媽接著扒飯,"那你早點回來,別在外麵亂花錢。"
就這樣了。
沒有追問去哪裏,和誰去,去幾天。
哥哥倒是多說了一句:"弟你真的不來看我演出啊?我還想讓你幫我調音響呢。"
"演出之前我在,我幫你調好再走。"
他點了點頭:"那說好了。"
說好了。
我最後一次幫你調音響。
你不會知道,那天調完設備後幾個小時,我就會在機場。
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是陽台隔出來的一小間,冬冷夏熱。哥哥的房間朝南,有飄窗,窗台上擺滿了他從各地演出帶回來的紀念品。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搬來那天就有,三年了沒人修。
打開郵箱,導師又發了一封郵件。
"Dear Shen, 你的住宿已安排在Studentenwerk公寓,單人間,離實驗室步行十分鐘。期待你的到來。"
單人間。
屬於我的。
不用讓給任何人的。
我把郵件讀了三遍。
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