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牧辭,你那個銀行卡借我用一下。"
哥哥站在我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借一支筆。
"什麼?"
"就是你那張有餘額的卡。我想報一個大師課,媽說這個月家裏預算超了,讓我自己想想辦法。我下個月發工資就還你。"
我坐起來:"多少錢?"
"三千八。"
我攢了四年的錢總共兩萬出頭。機票、到了之後第一個月的生活費、押金,算得死緊。
"哥,我手頭也緊。"
哥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種不太在意的笑。
"哦,那算了。我問問媽能不能從別的地方挪一下。"
他轉身走了。
十分鐘後,媽媽推開我的門。
"小牧,你哥找你借錢你不借?"
"媽,我最近確實——"
"你一個學生有什麼要花錢的地方?你哥為了這次演出已經夠累了,大師課對他很重要。你好意思一直攥著錢不幫他?"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半個月後要出國,這筆錢是我的全部積蓄。
但說出口的是另一句話。
"我真的沒有多餘的。"
媽媽的臉沉下來了。不是發火的那種沉,是失望的那種。
"行吧,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她出去了。
門沒關嚴,從縫隙裏飄進來她跟爸爸說話的聲音。
"小牧這孩子,越大越自私了。他哥那麼辛苦練舞,借點錢都不肯。"
爸爸說:"算了,我把上個月獎金挪出來給楹楹交了吧。"
媽媽歎了口氣:"也隻能這樣了。"
自私。
這個詞像一根細針,不痛,但準確地紮在一個舊傷口上。
從小到大,但凡我在任何事情上表現出一點點自己的需求,得到的評價都是這兩個字。
哥哥八歲學舞蹈,學費一年兩萬。我九歲想學吉他,媽媽說一把好琴太貴了,家裏供不起兩個孩子同時學才藝。
"你讓讓你哥,他在這方麵有天賦。你學習好,以後自己考個好大學就行了。"
於是我讓了。從九歲讓到現在,讓了十四年。
下午我去超市買出國前需要的小東西。轉換插頭,壓縮袋,一個輕便的洗漱包。
結賬的時候哥哥發來一段視頻,他在練功房裏跳新學的片段。
配文:"大師課的老師教的,爸幫我交了學費,開心!弟你看,我進步了吧?"
視頻裏他轉了三圈,穩穩落地,笑得像個被全世界寵愛著的孩子。
我回了個鼓掌的表情。
三千八。從我爸上個月的獎金裏出。
上次我跟爸爸說想買一套外文參考書,二百六十塊。他說網上有電子版,別浪費錢。
我提著超市袋子走在路上,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很深的乏力感。像在水裏遊了很久,四肢已經沒有力氣了,但岸在哪裏看不見。
回到家,客廳裏響著音樂。哥哥在客廳中間練習,媽媽坐在沙發上看,爸爸舉著手機拍。
我從他們身後走過,回了房間。
沒有人轉頭。
關上門後,我蹲下來,把超市袋子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轉換插頭,德標,兩腳圓頭。
壓縮袋,裝冬天的羽絨服剛好。
洗漱包,灰藍色,很小,剛好塞進背包側袋。
這些東西將跟我一起飛過九千公裏。
到一個說德語的城市,進一間屬於我的公寓,開始一段沒有人忽視我的生活。
還有十一天。
我把東西收好,藏在行李箱底層。
行李箱一直放在床底下,積了一層薄灰。
沒有人彎腰看過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