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弟，你幫我調一下音響設備吧，今天彩排。"

演出前三天，哥哥一大早敲我的門。

我洗了把臉，跟他去了排練廳。

調音台上擺滿了各種設備，大部分是媽媽專門給他置辦的。話筒、返聽音箱、混響器，型號齊全。

我自己的耳機隻有一副，還是打折時候買的。

"弟你手感真準，調得真到位。"哥哥靠在門框上，語氣隨意，"你要是當音響師肯定很厲害。"

我沒接話，一點點調試他的舞台音效。

音響師。

全獎博士去當音響師。

這個家裏沒有人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們隻知道我學習好，好到不需要操心。不需要操心就等於不需要關注。

調完最後一個聲道，我退後一步聽了聽整體效果。

"好了。"

哥哥聽了一遍，滿意得不行。

"老弟你真是我的寶藏！下次演出也找你調好不好？"

下次。

我不會有下次了。

"再說吧。"

他快步走去給媽媽演示，我站在調音台前，看著旁邊牆上的照片。

各種演出劇照，被燈光打得熠熠生輝。

有一張全家福也夾在裏麵。

爸媽站中間，哥哥站在媽媽身旁。

我站在最右側，笑得很用力，但身體微微側著，像隨時會走出畫麵。

我把那張照片從牆上取下來，翻到背麵。

媽媽的字跡：2022年春節，我們的楹楹又拿獎啦！

我們的楹楹。

不是我們一家人的春節。

是楹楹拿獎的春節。

我把照片放回去，轉身出了排練廳。

最後八天。

接下來幾天，家裏的一切都圍繞著哥哥的演出運轉。

媽媽給他燉花膠滋補身體，爸爸提前跟單位請好了假，連觀眾席的位置都打聽好了第幾排視線最好。

我繼續安靜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把不帶走的書理了一摞，放在書桌上。把房間角落裏的灰擦幹淨。把被罩拆下來洗了晾好。

做這些事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儀式感。像是在布置一個即將空置的房間。

演出前一天晚上，我媽在客廳盤點明天要帶的東西。

"相機充好電了嗎？花籃幾點去拿？小牧，你明天穿什麼？"

我在沙發上看手機，頭也沒抬。

"我不去了，明天有事。"

客廳安靜了一秒。

媽媽的聲音有點不滿："什麼事比你哥的演出還重要？"

"之前就定好的安排。"

"什麼安排？你之前不是說幫你哥忙完再走嗎？設備也調完了，你就不能多陪一天？"

爸爸在旁邊翻報紙，插了一句："小牧，你哥難得上一次市級的台，全家到齊多給他鼓鼓勁。"

哥哥從房間裏探出頭，聲音帶著一點不解："弟不來嗎？我還想謝幕的時候一起合張照呢。"

三個人看著我。

燈光很亮，照得我無處可藏。

我看著他們，心裏突然脹滿難言的遺憾。

這是我第一次撒謊，也是我最後一次對他們撒謊：

"學校的事，和老師約好了，改不了。"

媽媽的眉頭鬆開了一點，好像這個回答剛好在她的理解範圍內。

"那你怎麼不早點說？我們好歹送送你啊。"

"不用送。我明天一早回學校，車已經訂好了。"

我站起來，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的時候聽到客廳裏低低的議論聲。

媽媽說："這孩子也是，一聲不響的，有事都悶著不講。"

爸爸說："行了，他大了，有主見。明天我們還是先去楹楹演出。"

媽媽："嗯，小牧自己能行的，他從小就不用人操心。"

不用人操心。

是不用操心，還是不值得操心。

我坐在床邊，把手機裏最後幾項確認完畢。

值機完成。座位靠窗。行李額夠用。

鬧鐘定了淩晨四點半。

然後我關了燈，閉上眼。

明天這個時候，我就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了。

而他們會在劇場裏，為哥哥鼓掌歡呼。

各得其所。

......

第二天清晨。

機場出發大廳，晨光剛透進來。

我拖著行李箱過安檢，背包裏塞著護照和那封錄取通知的打印件。

登機口B27，還有四十分鐘。

我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著候機廳來來往往的人。

有父母送孩子出國的，媽媽紅著眼眶幫兒子整理外套。有情侶擁抱告別的，女生抱得很緊不肯鬆手。

我的手機安安靜靜，沒有一條新消息。

六點四十，家庭群裏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楹楹今天演出加油！爸媽永遠是你最忠實的觀眾！"

哥哥回了一串點讚。

沒有人提到我今天也在出發。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站起來，走向登機口。

檢票的時候，我餘光掃了一眼大廳另一端。

遠處有一家三口匆匆走過，笑著討論著什麼，聲音有點耳熟。

我有點不確定地看了眼，他們都戴著口罩，像又不像。

女人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

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第二遍。

"前往慕尼黑的LH729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把登機牌遞給地勤，沒有回頭。

身後好像有人在喊我。

機場太大了，人聲嘈雜，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們。

過去的人生像一場還沒清醒的夢，被我遠遠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