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你家屬的電話打不通。"

護士站在床邊翻著手上的表格看我，麵無表情："住院需要家屬簽字，你聯係一下。"

"我自己簽。"

"你十八了？"

"上個月剛過的。"

她遞過來一遝表格，我撐著坐起來，一筆一筆寫自己的名字。

南繹訣。南繹訣。南繹訣。

三張單子，簽了三次。

住院押金兩千。我打開手機銀行，餘額四千三百一十二塊。

高二開始在奶茶店做兼職攢的，時薪十五塊，一個月排滿了也就一千多一點。

兩千塊，是我一百三十多個小時站在收銀台後麵說"歡迎光臨"換來的。

付完錢，手機又亮了。

家族群。

姑姑發了一段話："繹庭長得真像他爸年輕的時候，基因太好了。"

我媽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奶奶的語音來了："是是是，繹庭隨他爸，帥氣。"

沒有人說南繹訣也像他爸。

事實上我才是長得更像我爸的那個。

小時候所有親戚都說我是我爸的翻版，哥哥像媽媽多一些。

但那是八歲以前的事了。

八歲以後，這個家裏就沒有人再正眼看過我長什麼樣。

住院第二天晚上，我在病房裏刷家族群的消息。

三叔問："嫂子，繹訣呢？怎麼沒看到他？"

我心跳了一下。

有人想起我了。

我媽過了十分鐘才回："他在家，不愛出門。"

三叔："哦，這孩子內向。"

然後話題就被姑姑新發的九宮格照片帶跑了。

不愛出門。

內向。

六個字就把我打發了。

不是不愛出門。是沒有人帶我出門。

不是內向。是跟誰說話都沒人回應，說久了，就不想說了。

住了三天院，燒退了。

醫生查房的時候問我："家裏人怎麼一直沒來？你爸媽工作忙？"

"嗯，忙。"

"年輕人自己照顧好自己。出院單我給你開好，明天可以走了。"

我辦出院的時候又花了一千四。

餘額還剩兩千九。

回家那天是下午兩點。

鑰匙插進鎖孔，門打開的瞬間，客廳的電視開著。

哥哥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我媽在廚房切水果，我爸在陽台抽煙。

他們回來了。

我關上門的聲音不大，但客廳很安靜，電視裏的綜藝笑聲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人轉頭。

我換鞋，走過客廳，路過哥哥身邊。

他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在劃，連餘光都沒分給我一絲。

我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坐在床沿發呆了五分鐘。

然後又站起來，打開門。

我想試試。

我走到客廳，在哥哥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哥哥看綜藝，忽然笑了一聲。

"繹庭怎麼了？看什麼這麼開心？"我媽從廚房探出頭，笑著問。

"這個嘉賓太搞笑了，媽你快來看。"

我媽端著果盤出來，坐在哥哥旁邊，兩個人擠在一起看屏幕。

我坐在一米外的沙發上。

沒有人遞水果給我。

沒有人問我要不要一起看。

沒有人說"繹訣你這幾天去哪了"。

沒有人發現我消失了三天。

也沒有人發現我現在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幹裂的，走路還有點飄。

電視裏的笑聲一浪接一浪。

我媽笑了，哥哥笑了，我爸從陽台進來，看了兩眼也笑了。

三個人的客廳，很熱鬧。

我坐在裏麵，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舊家具。

沒人注意到多了一個人，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少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