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飯了。"
我媽喊了一聲。
哥哥從沙發上站起來,我爸從書房出來。
三個人在餐桌邊坐下,我媽開始盛飯。
一碗、兩碗、三碗。
沒有第四碗。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幾秒。走過去自己拿了個碗,自己盛了飯,自己坐在桌角。
桌上四道菜。
蒜蓉蝦,是哥哥愛吃的。
酸辣土豆絲,是我爸的下酒菜。
番茄炒蛋,我媽的拿手菜。
清炒菜心。
沒有魚。我喜歡吃魚,清蒸的那種。
說過很多次,說到後來自己都覺得多餘,就不說了。
"繹庭,蝦給你剝好了。"我媽把一小碟剝好的蝦仁放在哥哥麵前。
"謝謝媽。"哥哥笑著夾了一隻。
我夾了一筷子菜心,咬了兩口。
嘴裏沒什麼味道,大概是病還沒完全好,舌頭發木。
我端碗的手在抖。
不是氣的。
是沒力氣。
三天沒怎麼吃東西,住院期間靠輸液和白粥撐過來的,現在手指連筷子都夾不太穩。
碗從手裏滑出去的那一瞬間,我甚至來不及反應。
啪。
很響。
碎瓷片濺開,米飯灑了一地。
我愣在原地。
然後我看向餐桌。
我爸在夾土豆絲,筷子沒停。
我媽在跟哥哥說平潭那邊的民宿老板加了微信,下次可以打折。
哥哥嗯嗯地點頭,嘴裏嚼著蝦仁。
三個人,沒有任何一個轉頭看我。
碗碎的聲音那麼響。
就像沒有發生過。
我蹲下去撿碎片。
手指被瓷片劃了一道,滲出血來。
不疼。
或者說,有一種更深的鈍痛蓋過了它。
我把碎片掃進垃圾桶,站起來,不吃了。
走回房間的路上經過客廳,手機亮了一下。
是之前定的鬧鐘。
"距離出發還有3天。"
三天。
我在手機備忘錄裏查了一遍火車票信息。
後天晚上十一點的硬座,從這裏到青城,十九個小時。
票價一百九十七塊。
剩下的錢夠我在那邊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內必須找到工作。
我打開櫃子,最底層壓著一個舊書包。
裏麵裝著我的身份證、銀行卡、高中畢業證、大學錄取通知書。
青城理工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是兩周前自己去郵局拿的。
掛號信寄到家裏那天我恰好在家,是我簽收的。
沒有人問那是什麼。
厚厚的一個信封,EMS,紅色的大字。
我爸拿回來扔在鞋櫃上說了一句"誰的快遞",然後就進屋了。
是我自己打開的,自己看到"恭喜您被我校錄取"那行字時,一個人站在門口笑了很久。
後來我把通知書收起來,誰也沒告訴。
告訴誰呢?
說了也不會有人慶祝。
我把書包重新塞回櫃子底部,關上門。
晚上十一點,全家人都在客廳看電視。
是一部新上的家庭劇,講兩個兒子和父母的故事。
很巧。
電視裏的媽媽在說:"兩個孩子我都一樣疼,手心手背都是肉。"
哥哥靠在沙發上:"媽,你是不是也這樣?"
我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當然了,你們倆我都疼。"
你們倆。
她說的是"你們倆"。
我站在走廊的陰影裏,剛從衛生間出來。
她沒有看見我。
但她說了"你們倆"。
這句話落進耳朵裏,像一根細針紮在舊傷口上。
不是利刃般的銳痛。
是一種隱隱的、綿長的酸。
她記得有兩個兒子。
但她隻看得見一個。
我轉身回了房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三天。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