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繹訣,把客廳拖一下。"
我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語氣隨意,像是在使喚一個免費勞力。
這是她這一周第一次主動叫我的名字。
不是關心,是分配家務。
我拿了拖把出來。
客廳裏哥哥在試新買的球鞋,我媽蹲在地上幫他係鞋帶看款式。
"這雙好看,顯腿長。"我媽繞著他看了一圈。
"二十歲的生日鞋,必須要最酷的。"哥哥對著全身鏡踩了踩。
二十歲生日。
明天。
我拖著地,聽到了全部對話。
"蛋糕我訂了,雙層的,你上次說想要那個籃球主題的款式。"
"媽你最好了。"
"你爸訂了餐廳,就是上次我們去的那家日料,你不是說還想去?"
"真的嗎?太開心了。"
"親戚都通知了,奶奶大伯姑姑他們都來。"
我手裏的拖把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來。
給哥哥慶祝二十歲。
我的十八歲生日是什麼時候過的?
沒過。
那天我一個人在房間裏,等到夜裏十二點,沒有人推門進來說"生日快樂"。
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
我後來自己買了一塊小蛋糕,六寸的,在便利店門口站著吃完了,沒拍照。
蠟燭是店員送的,她問我幾歲了,我說十八。
她說十八歲生日快樂呀。
一個便利店的陌生人,說了我那年唯一一句生日快樂。
現在哥哥二十歲,有蛋糕,有餐廳,有全家出動,有親戚到場。
"繹訣,衛生間也擦一下,明天家裏有客人。"
我媽又喊了一句。
有客人。
親戚們是客人。
而我呢?
我不是客人。
我也不是家人。
我是負責把房子打掃幹淨,然後消失的人。
晚上我在房間裏把行李檢查了最後一遍。
明天下午哥哥的生日宴,明天晚上十一點我的火車。
時間剛好。
趁所有人都在餐廳慶祝的時候離開,不會有人發現。
第二天下午五點,餐廳包間裏坐滿了人。
奶奶坐在主位上,旁邊是大伯和姑姑一家。
我爸我媽坐在哥哥兩邊,像是兩棵大樹護著中間那棵苗。
我坐在最角落,靠門的位置。
服務員上菜的時候擋住了我,我往裏挪了挪椅子,沒人注意。
蛋糕推出來的時候所有人唱生日歌。
燭光映在哥哥臉上,他閉著眼許願,嘴角微微上揚。
我媽在旁邊錄像,我爸舉著手機拍照。
奶奶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哥哥的手說"我們繹庭長大了"。
大伯遞了一個紅包,姑姑送了一塊手表。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圍著哥哥轉。
沒有人看向角落。
我站起來。
椅子挪動的聲音很輕。
我拿了自己的包,背在肩上。
走到包間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哥哥在切蛋糕,第一塊給了我媽,第二塊給了奶奶。
我媽接過蛋糕,對著哥哥笑,眼角的皺紋都是溫柔的。
從前她也這樣對我笑過。
那是很久以前了。
八歲那年,她也用這種表情,蹲下來幫我擦臉上的奶油。
那時候她說:"我們繹訣最乖了。"
我推開包間的門。
走廊裏的冷氣撲麵而來。
身後是笑聲、祝福聲、碰杯聲。
沒有人喊"繹訣你去哪"。
沒有人追出來。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那些聲音被一層層隔斷。
我靠著電梯壁,閉上眼。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手機振了一下。
是家族群。
我媽發了九宮格照片,第一張是哥哥對著蛋糕笑的特寫。
配文是:"我們繹庭二十歲了,永遠快樂。"
底下一串祝福。
我往下翻。
三十七個人的群,三十多條祝福。
沒有一條是給我的。
也沒有一個人問"繹訣怎麼不在照片裏"。
我退出了群聊界麵,拿出手機導航坐地鐵去火車站。
走出地鐵站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
城市的霓虹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深夜的火車站燈火通明,巨大的鐘樓指針指向十點四十分。
我站在進站口,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
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鑽進領口。
我裹緊了外套,拎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