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山主

窗外的雞又叫了起來，不知道是又下了蛋還是在跟別的雞打架。

遠處有村民在互相打招呼，聲音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帶著早晨特有的生氣。

陽光已經徹底亮起來了，透過窗紙灑在兩個女孩身上，在泥地上投下兩團模糊的影子。

“我們叫它，”阿螢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怕被山風偷聽去，“山主。”

清禾微微一愣。這個詞和她之前學的所有詞彙都不一樣——它帶著一種敬畏的意味，前綴是“山”，後綴是一個表示“主人”或“擁有者”的詞根。

山的主人。

不是妖獸，不是怪物，不是惡魔。是山主。

這個名字反映的是村民對它的態度——不是把它當作需要消滅的敵人，而是當作一種必須與之共存的存在。

打不過、趕不走、殺不死，那就隻能承認它是這座山的主人，然後學會在它的陰影下生存。

就像螞蟻學會在人類的腳步下築巢一樣。

“它長什麼樣？”清禾又問。

阿螢搖了搖頭：“見過的人都說不清楚。他們說它很大，很大很大。比屋子還大。樣子......”她皺起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別人的描述，“秦老伯說，別問長什麼樣。看見了就來不及了。”

清禾把這條信息也存檔了。視覺確認等於死亡——這倒是和某些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的設定很相似。

不過她暫時不想把這些東西往超自然的方麵聯想，畢竟她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是什麼樣的。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清禾看著阿螢，認真地說。

阿螢搖了搖頭，表情有些複雜：“我本來不想說的。怕你害怕。但是......”她伸手輕輕推了一下清禾的肩膀，“你不告訴我你就跑去山裏了。那還不如我告訴你。”

這句話的語法比之前複雜了一些，但清禾居然聽懂了大半。大概意思是：你什麼都不懂就敢往山裏跑，還不如我先告訴你。

清禾忍不住笑了一下。確實，她昨天的行動在本地人看來大概跟找死沒什麼區別。

“我不怕。”她說。

阿螢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種清禾不太能讀懂的情緒。

那眼神裏有擔心，有一點點敬佩，還有一絲隱隱的困惑——好像不太理解為什麼有人能在聽了這些之後還能這麼平靜。

“你不怕。”阿螢重複了一遍，語氣介於疑問和確認之間，然後歎了口氣，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但我怕。所以不要再一個人去了。如果要去，叫上我。”

這句話的結尾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清禾居然被一個比她矮半個頭的小姑娘震住了。她看著阿螢認真的臉，點了點頭。

“好。”

阿螢這才滿意了，轉身去收拾碗筷。

走到灶台邊的時候，她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還有，別去碰那些藍色的花。那個東西......會讓人糊塗。秦老伯說，它附近都會長那種花。花越多的地方，越不要靠近。”

清禾點了點頭，默默在心裏更新了數據庫：藍色小花（待鑒定）→致幻作用；分布區域→山主體眠地周邊；密度與危險程度正相關。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窗讓更多的陽光湧進來。

從窗口望出去，能遠遠地看到大青山的輪廓。正午的太陽把它照得清清楚楚，山上的樹木、裸露的岩石、繚繞在山腰的雲霧——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那麼安靜。

如果她沒有親眼看到那個腳印、那片血跡、那個漆黑的洞口和那些詭異的藍花，她大概永遠不會懷疑這座山有什麼問題。

但現在她知道了。

在這座山的深處，盤踞著一個被村民稱為“山主”的存在。它巨大、古老、危險，以年為單位休眠，醒來時會吃掉任何在夜間外出的人。

秦老伯曾經和它交過手——或者說，至少曾經在它手下活了下來。

而那個老頭，就是當初把她從森林裏撿回來的人。

清禾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阿螢，”她轉過頭，“秦老伯在村裏住了多久了？”

阿螢正在擦桌子，聽到這個問題歪頭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指數了一下，又搖了搖頭，表示數不清。

“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在。我娘小時候，他也在。我阿婆小時候，他好像也在。”

清禾把這個信息也記了下來。

一個看起來六七十歲的老頭，實際上可能遠遠超過這個年齡。

在22世紀，她會把這種情況歸因於良好的基因和健康的生活方式，最多再考慮一下抗衰老藥物的可能性。

但在這個世界——“修仙”這個概念還沒有出現在她的詞典裏，但她已經開始隱約感覺到，這個世界的規則和她所熟悉的物理學可能不太一樣。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秦老伯住在哪裏？”清禾問。

阿螢走到門口，指了指村子的北邊。那間離山腳最近的、孤零零的小屋。

“你要去找他？”

“嗯。”清禾點點頭，“我想問他一些事情。”

阿螢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不會害你。但他說的話，有時候不太好聽。你別往心裏去。”

清禾點頭表示明白。阿螢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對長輩的習慣性維護，說明秦老伯在村裏的地位確實不一般，甚至在阿螢心裏也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她走出小屋，往村子北邊走去。

走過那棵大柳樹的時候，她遇到了胖廚娘。廚娘端著一盆剛洗好的野菜，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清禾隻聽懂了其中兩個詞——“山上”和“小心”。

消息傳得真快。她昨天偷偷上山的事情大概已經被阿螢或者其他人透露出去了。

清禾對廚娘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秦老伯的小屋在村子的最北邊，比其他房子都要離山近一些。屋子不大，但比阿螢的小屋要結實很多，牆壁是用石頭壘的，屋頂鋪的是青瓦而不是茅草。

門口堆著一人多高的劈柴，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根柴火都劈得粗細均勻，一看就是個做事極其認真的人。

屋前的空地上，秦老伯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旱煙杆，嘴裏吐出灰白色的煙霧。

看到清禾走過來，他沒有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一個可以站的地方。

“來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