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禾在他麵前站定。
她指了指大青山,然後指了指秦老伯背上那個位置——阿螢說過他背上受過傷。
“山主。”她用了阿螢教她的那個詞,“你見過它。”
秦老伯抽煙的動作停了一瞬。煙霧從他鼻孔裏緩緩噴出來,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帶著一股嗆人的煙草味。
他盯著清禾看了好一會兒,那種審視的目光讓清禾覺得像是在被一台精密儀器掃描。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像是高興,更像是某種苦澀的自嘲。
“那小丫頭告訴你了。”他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倒出煙灰,“也好。省得你下次再偷偷摸摸上山,死在裏麵都沒人知道。”
這句話很長,用詞也複雜,清禾沒有完全聽懂,但她分辨出了幾個關鍵詞——“小丫頭”顯然是指阿螢,“偷偷摸摸上山”是她昨天的行為,“死在裏麵”是可能的後果。
“我想知道更多。”清禾用簡單的話語表明了自己的來意。
秦老伯看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清禾幾乎以為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但他忽然開了口。
“你為什麼想知道?”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刻意遷就清禾的理解水平,“知道了,你能做什麼?”
清禾想了想,給出了一個誠實的回答:“我還不知道。但不知道的話,什麼都做不了。”
秦老伯又沉默了。他把煙杆放在膝蓋上,粗糙的手指反複摩挲著煙杆上的紋路。那隻手骨節粗大,虎口有一層厚厚的老繭,不像是普通農夫的手,更像是常年握著某種武器磨出來的。
“你是個奇怪的女娃。”最後他說,語氣不像誇獎也不像貶低,隻是一個單純的陳述,“說話奇怪,穿衣服奇怪,連想事情的方式都奇怪。”
清禾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那年,也是我去山裏巡的時候。”秦老伯的聲音沉了下去,目光越過清禾,看向遠處的山,“隔了四十年,它又醒了。山裏的獸比人先知道,一夜間全跑了。我就知道不好了。”
“四十年?”清禾捕捉到了這個數字。
“我見過它醒了三次。”
秦老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我還是個半大小子,跟著我師傅上山,遠遠看了一眼就跑了。
第二次,我三十多歲,和村裏的獵人們一起拖住了它一晚上,死了三個人。
第三次,就是我一個人帶人上去那回——沒死人,但每個人身上都帶了彩。”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那種平淡比任何誇張的渲染都更有分量——隻有真正經曆過的人,才能用這種語氣談論那種事情。
“每次醒來,它都比上一次更難對付。”秦老伯的眼神暗了一下,“第一次,它隻吃山裏的獸。第二次,它開始下山。第三次......”
他沒有說下去,但清禾聽懂了他的意思。每次醒來都在變強,每次醒來都在往山下推進。
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下去,下一次它醒來的時候,這座村子還能不能存在,就是一個未知數了。
“它怕什麼?”清禾問。
秦老伯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在聽到這些之後,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問它的弱點。
“怕......”他想了想,然後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說,“光。”
“光?”
“不是太陽光。”他擺了擺手,指了指頭頂的太陽,“太陽光它不怕。白天它不出來,不是因為光,是因為它在睡覺。我怕的是火。”
他做了一個火苗跳動的手勢:“不是篝火那種小火,是要很大很大的火。那次我們能活著回來,就是因為在山腰上放了一把山火。它怕火,退回去了。但那是用整座山的樹換的。”
清禾把這個信息牢牢記下。火——這是目前唯一已知的有效防禦手段。
不過秦老伯的描述中存在一個明顯的疑點:他說它怕火,但第一次見麵時他又說它晚上會下山吃人。
如果火能驅趕它,那為什麼不在村子周圍布置常燃的篝火?除非它害怕的“火”並不是普通的火,而是某種需要特定條件才能產生的東西。
“它什麼時候會再醒?”她又問。
秦老伯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再過五十年。沒人知道它在等什麼。”
他站直了身體,那根被他摩挲許久的煙杆終於被他擱在了一旁的石台上。他用那雙被歲月磨得有些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盯著清禾,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女娃,我不管你從哪裏來,也不管你以前是做什麼的。但在這村子裏,有一條規矩你得記住。”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是那種不容商量的斬釘截鐵,“不要一個人上山。如果你非要去,來找我。我帶你去。”
清禾點了點頭,認真地應了下來。
回去的路上,她一邊走一邊在腦中整理今天獲得的所有信息。
山主、休眠周期、攻擊模式、可能的弱點——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初步的危險評估模型。
根據這個模型,目前村子處於相對安全的休眠期,但風險是隨時可能變化的。下一次蘇醒的時間是未知的,這是一個最大的不確定性變量。
走過村口的時候,她遇到了阿螢。阿螢正蹲在路邊和一個老婆婆說話,看到她過來,立刻站起來,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清禾對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事。
阿螢鬆了口氣,和老婆婆道了別,快步跟上清禾,走在她的旁邊。
她沒有問清禾和秦老伯聊了什麼,隻是安靜地陪著,時而指著路邊的花草說一兩個詞,像是在用這些細碎的日常把剛才那些沉重的話題衝淡。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阿螢忽然拉住清禾的袖子,指了指天邊。
清禾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大青山的方向,一團濃重的烏雲正緩緩地壓下山頂,像是墨汁滴進清水裏。山巔的輪廓在烏雲中若隱若現,偶爾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勾勒出鋸齒狀的邊緣。
“要下大雨了。”阿螢說,“山裏的雨,有時候一下就是好幾天。”
她拉著清禾進了屋,開始手腳麻利地收院子裏晾曬的東西。清禾幫著她一起收,把那些半幹的衣物和野菜幹全部搬進屋簷下。
等她再抬頭看的時候,雲層已經徹底吞沒了山尖。那座青色的山在烏雲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安安靜靜地趴在所有人的視線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