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初九,華山。
俗話說,自古華山一條路。此時,這條路上正張燈結彩,彩旗飄飄。兩名身穿紅色道袍的年輕道士站在山腳之下,長身玉立,神態謙卑。
他們不時衝人們抱拳,迎接著山腳下絡繹不絕的人們,人們便也躬身答禮,神態間恭謹至極。驀然間,一聲驚呼在人群中炸開,隻聽一人道:“嚇,是幻月宗。”
聽到聲音,眾人一起回過頭來,就見來路上,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子正婷婷而來,那女子一身鵝黃道衣,腳下踩了高腳獸皮軟靴,顯出纖細玲瓏的身段,在她身後,跟了兩名綠衣少女,少女本來極美,但被女子豔麗容顏一比,不免落了三分。
年輕道士急忙擠開人群,急走幾步,來到女子身前,長揖到地,口中說道:“宗主師叔親臨劍玄宗,令我宗門上下蓬蓽生輝。”
女子臉上淡淡一笑,開口道:“有禮了。”
年輕道士正要再謙遜幾句,身周喧嘩聲又起,隻聽遠處有人大笑道:“金辰宗主別來無恙啊,我今早上一起來就聽見喜鵲叫,原來是應在宗主這裏。”
那人一邊大笑著,一邊走了近來,眾人這才發現,說話的是一名矮胖的道士,那道士五短身材,站在人群中間,就像是竹林中間長了一棵棉杆,他渾然不顧身周眾人詫異的目光,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笑嘻嘻的站在金辰仙子身前。
金辰仙子微微顰了眉,淡淡說道:“原來是五行宗的遁真人,幸會幸會。”
遁真人毫不在意,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將走上前來的兩名劍玄宗年輕道士揮開:“天運那牛鼻子今日大壽,也不知備了什麼好菜,咱們這便上山去吧。”
他自己本身做道士打扮,卻毫不顧忌的喊別人牛鼻子,金辰身邊的兩名少女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遁真人掃了兩人一眼,這才回首道:“宗主請。”
金辰仙子也不客氣,衝遁真人微微頷首,當先一步向山路上行去。
遁真人跟在金辰仙子身後,一路行上山來,身後自有兩名弟子將禮物交接,又隨著眾人來到一處客廳,這邊剛有人奉上茶水,就聽門外有人道:“丹鼎宗的丹晨子到了。”
遁真人身材矮小,見人們起身相迎,隻好又擠出人群,站到客廳門口,衝著走進來的一名布衣老道笑嘻嘻的抱拳道:“丹道長,小子這邊有禮了。”
那布衣老道看了遁真人一眼,皺皺眉,隨手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看也不看就扔了過來:“又是你這家夥,走到哪裏都陰魂不散。”
遁真人得了瓷瓶,也不生氣,笑嘻嘻的去坐在自己椅子上,迫不及待的旋開瓶蓋,先湊到鼻子上深深吸一口氣,接著就閉上眼睛,發出一聲享受的聲音。
丹晨子跟廳內眾人客套一番,自有人將他引到座位上,他端起麵前的香茗飲了一口,這才環顧廳內,衝一名年輕人道:“你爹怎麼沒來?”
見丹晨子問話,那年輕人站起身來,恭謹答道:“家父昨日就跟五行宗的五行道長一起上了山,此時大概正跟天運師伯在一起。”
正說著,門口便有三人走了進來,當先一人身穿大紅道袍,臉頰瘦削,滿頭銀絲在頭頂挽了個發髻,正是劍玄宗宗主天運道人。天運道人身後,一名身材中等,普普通通的道長滿臉肅容,看見眾人先抱拳行了個禮,這才將目光環繞一圈,落在遁真人身上,遁真人站起身來,走到道長身邊,笑嘻嘻的叫了一聲:“師兄。”
另外一人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道長,他手中托了一個紅色漆盒,衝眾人微微點了點頭,眾人便一起衝兩人抱拳還禮,丹晨子回頭看了年輕人一眼,不由笑道:“幾年不見,你爹倒越發矍鑠了。”
年輕人微微一笑,倒也不便作答。
天運道人跟眾人寒暄一番,這才朗聲笑道:“眾位道友今天為天運齊聚劍玄宗,天運實在慚愧,不過,貧道活了百年,臉皮自然要稍稍厚了一點,就不說客套的話了。”
眾人皆笑,隻聽天運又道:“今日借著道友聚會,貧道就自作主張,安排了一門節目助興,待會還請眾位移步蓮花台......”
正說著,門外有人又報:“嵩山大悲寺,武夷山萬佛寺,西域轉輪寺差人賀壽。”
天運轉過身來,帶領眾人一起走出門去,就見門外兩名僧人,一名藏僧一起將禮物奉上,遁真人縮在師兄五行道人身後,悄聲問道:“師兄,這轉輪寺千裏迢迢的,怎麼也趕了過來?”
五行道人眯著眼睛,衝遁真人道:“今日各路高人齊至,你萬不可耍了你那痞懶的性子,待會老實坐一邊去。”
遁真人嘿嘿一笑,並不秫自己師兄,一雙小眼睛瞅來瞅去,忽然落在一名帶著麵具的散修身上。
今日眾人前來,本是為了天雲道長百歲壽誕,各大宗門也好,各路散修也罷,無不存了結交的意思,劍玄宗矗立正道五派之首,自有千年底蘊。
但來客之中,無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幻月宗,還是一身詭異神通的轉輪寺,無不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但萬千賓客,戴麵具的隻怕唯有此人而已。
麵具散修感覺遁真人目光望過來,抬起頭來,兩人目光一碰,都微微示意,遁真人心中好奇,見師兄跟在天運道人身後,並沒注意到自己身上,悄悄溜出人群,再一抬頭看去,麵具散修卻不見了蹤影。
遁真人尋了半天,始終不見散修身影,隻好溜出院子,向外尋去。
劍玄宗作為千年宗門,宗內房舍眾多,鱗次櫛比,遁真人繞來繞去,不知不覺就繞迷了路,正在焦頭爛額,互聽牆外有人道:“......那蕭一劍劍法嚴禁嫻熟,也算是少年英傑了。”
接著一個年輕女子聲音道:“婆婆以後莫要再提那個登徒子,上次若不是他援手相救,我定要挖了他那雙眼睛。”
那婆婆苦笑一聲,不再言語,隨著腳步走遠,兩人慢慢去了。
遁真人聽到這一幕,頓時把散修的事忘到了腦後,看看四周無人,隨手掐一個訣,嘴裏念了幾句咒語,矮胖的身體就沉下地去,在地底行了幾步,估摸差不多過了高牆,遁真人再變換手印,身體隨之上升,見前麵兩名女子正要轉過一個圓門,便兩步跨上地麵,跟了上去。
正鬼鬼祟祟的墜在兩人身後,互聽身後馬蹄聲響,遁真人急忙正眼威站,五短身材卻不由轉過身來,眼中所見,一匹血紅寶馬小碎步跑進門來,那匹血紅色寶馬上,一名少年正抱了一名七八歲的女孩,看見遁真人,少年不由愣了一下,在馬上微微頷首,接著少年就越過遁真人身邊,消失在另一邊的圓門之後。
遁真人回過頭來,忽然看見身前的兩名女子也正透過花牆格欄望著少年,那名年輕女子滿麵怒容,右手握在佩劍上不住顫抖,口中恨恨道:“這些雞鳴狗盜之徒,滿嘴大義道德,卻行齷齪荒淫之實,下次遇見,我定當饒不了他。”
遁真人摸摸鼻子,忽然覺得背上一層冷汗滲了出來,他悄悄的退開幾步,見無人注意自己,逃也似的從另一邊搶了出去。
天運將三寺使者迎進門內,重新落座,又差人換了茶水,這才繼續道:“我們正道五宗,曆來相扶相助,劍玄宗能有今日,也是眾位道友抬舉,是以今天的助興節目為一道考題,順便考校一下門內弟子,還請眾位道友不吝賜教。”
“五行道兄。”天運轉過頭來,對身旁的五行道人說道:“你們五行宗擅長五行術法,對陣法也是運用自如,不知道兄對十二旗陣有何看法?”
“十二旗陣?”五行道長放下手中茶盞,不由沉吟道:“天運道兄的考題是十二旗陣嗎?”
“正是。”天運坐直身子,眼光掃過廳內眾人。
丹辰子微微皺眉,不動聲色的喝了一口茶水,抬眼望向對麵的金辰仙子,那邊金辰仙子卻不置可否,靜靜的坐在椅子上,似有滿腹心事。丹辰子又望向一旁的天符道長,卻見那廋道人正把玩著手裏的一枚符篆,頭也沒抬起來一下。
見眾人皆默,五行道長輕咳一聲,道:“若天運道兄擺出這十二旗陣來,門內弟子過一人,我五行宗就輸一門術法給劍玄宗。”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五行宗以五行術法開宗立派,雖然在正道五宗之內不如劍玄宗跟玄月宗,但也隱隱位具五宗第三,門內術法更是精辟絕倫,哪怕任何一個術法流傳出來,都將引起一場轟動。
這五行道人,莫不是吃錯了藥?
丹晨子不由再次抬起頭來,目光與對麵的金辰霞子一碰,兩人都是露了一絲訝然,而一旁的天符道長,則霍然站起身來,叫道:‘五行道兄,你......”
在五宗之中,天符宗跟五行宗情如手足,在座眾人都心知肚明,聞聽五行道長竟要將門中術法作為天運的壽誕彩頭,天符不由一驚,但此刻守著天運道人,有些話卻不便出口,隻得說了一聲,便就此打住。隻是望了五行道長,露出不解的神情。
“天符兄稍安勿躁。”五行道長微微一笑,道:“這十二旗陣,又豈是那麼好破的。”
天符聞言,也隻得坐下身來。
“好。”那邊天運道長雙掌一擊,笑道:“就依道兄,五行宗每輸一個術法,我就送一招劍玄八式作為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