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言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卻慢慢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右臂和左肩的傷還在疼,後背的青紫一碰就鑽心地痛,但他心裏像有一團火燒過的灰燼,灰燼底下,有一點火星,還沒滅。這一戰雖然輸了,但他打出了自己的骨氣——靈徒前期跟靈徒中期硬拚四十幾招,最後對方主動認勝,這在言家近幾十年的小比曆史上,怕是頭一回。
這時,演武場中央的擂台已經清理幹淨。被言瀟和言舟砸出的坑坑窪窪被執事弟子用碎石和泥土臨時填平,雖然粗糙,但好歹能站人了。碎石被踩實了,上麵還灑了一層細沙,勉強恢複了擂台的平整。執法長老言鬆站在台上,高聲宣布:次輪獲勝的八名子弟——言茜茜、言策、言玄、言初柔、言執明、言拓、言修遠、言舒,加上上輪輪空的言朔,一共九人,將進行排位賽,決出本次小比的具體名次。
排位賽規則簡單直接——每人打八場,按勝負排名,從第一排到第九。這不光是麵子問題,更直接關係到接下來一年修煉資源的分配。第九名隻能領乙等資源,跟第一名的甲等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往年排位賽都是言策和言玄爭第一,今年多了言茜茜這個靈徒巔峰的變數,懸念全無了——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魁首已經名花有主。
言茜茜放下空碗,對言鼎和言瀟道:“爹,瀟哥哥,我去比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神情平靜,但眼底有一團小火苗在燒——那是要給瀟哥哥爭光的決心。
言鼎點點頭,眼裏是毫不掩飾的信任和驕傲:“小心些,量力而行。”
言瀟抬起右手——右臂還在疼,動作很慢——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等你拿第一。記得幫哥把那幾個不長眼的打狠點,尤其是言玄,今天他在台下可沒少起哄。”
言茜茜抿嘴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用力點點頭,轉身走向擂台。那襲淡青色的衣裙在演武場略顯雜亂的環境裏,格外清爽醒目,像一陣清風拂過沉悶的空氣。
排位賽打得很快。或者說,在言茜茜靈徒巔峰的絕對實力麵前,大多數比賽都結束得很快。她的對手往往在裁判一說開始,象征性地比劃幾招,看到她那層凝實得像水銀一樣的淡青色真氣在體表流轉,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壓迫感,就幹脆利落地認輸了。不是不想爭,是差距實在太大。靈徒巔峰和靈徒後期之間,隔著一道鴻溝——靈氣濃度、真氣質量、戰鬥經驗,每一項都是碾壓。
言茜茜的真正實力甚至沒完全展現出來。她出手時,淡青色的真氣在掌心凝聚成巴掌大的氣旋,沒有外放,隻是流轉,但那氣旋發出的嗡嗡聲和散發出的淩厲氣息,就讓對手頭皮發麻。有個靈徒後期的族兄不信邪,硬扛了她一掌,結果被打得“噔噔噔”連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掌紅得像煮熟的螃蟹,半天沒緩過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跟她硬碰。
其他幾場就激烈多了。言策、言玄、言初柔這些人都是靈徒後期的好手,彼此打得旗鼓相當。擂台上真氣光芒閃來閃去,土黃、淡青、淺紅各色真氣交相輝映,呼喝聲、拳腳碰撞聲不斷,偶爾有人被打得摔下擂台,又咬著牙爬上來繼續打。圍觀族人的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氣氛熱烈得像過年。高台上,諸位長老也看得頗為專注,不時低聲聊幾句,點評哪個子弟根基紮實,哪個招式還有改進空間。
言墨池坐在二長老的位置上,耷拉的眼皮半闔著,手裏無意識地撚著佛珠,把珠子撚得飛快。他的眼神偶爾掃過擂台上激戰的子弟,更多時候,卻是落在遠處療傷處的言瀟身上。渾濁的眼底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有一片沉沉的暗色,像暴風雨來臨前的烏雲,壓得很低,很沉。言瀟的表現太過出人意料,讓他的計劃多了一絲不可控的變數。
言茜茜毫不意外地連勝八場。言玄跟她對上時,明顯臉色發青,撐了十幾招後賣了個破綻主動跳下台去,嘴裏還嘟囔著“好男不跟女鬥”。言策倒是跟她打了二十幾招,最終不敵認輸,拱手時說了句“茜茜堂妹果然名不虛傳”。言茜茜朝他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排位賽毫無懸念。言茜茜連勝八場,每一場都幹淨利落,沒有一場拖過三十招。她拿下頭名時,臉上沒有太多喜色,隻是習慣性地朝療傷處的方向看了一眼,見言瀟正望著她,便彎了彎嘴角。
緊隨其後的是言策、言玄、言初柔、言執明、言拓、言修遠、言舒。這八人就是本次小比的前八。而打敗了言瀟的言舟,因為隻有靈徒中期,對上六層以上的其他人全輸了——他贏言瀟那場幾乎耗盡了他的真氣和鬥誌,後麵的比賽狀態一落千丈,被對手抓住機會一一擊敗——最終排名第九,隻能領乙等修煉資源。
言舟站在人群裏,看著自己的名次,沉默了很久。他沒有抱怨,也沒有不服,隻是攥了攥拳頭,然後鬆開,低聲說了句:“技不如人,甘拜下風。”說完又朝療傷處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裏,那個靈徒前期的少家主渾身是傷地坐著,正朝他揮手。
言舟愣了一下。
“言舟堂哥!”言瀟遠遠地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還挺足,“明年咱們再打一場!到時候你可得把磐石訣練得更硬一點,不然可擋不住我的拳頭!”
言舟嘴角抽了抽,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他轉過身時,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被一個靈徒前期的人叫板,這感覺還真是新鮮。
執法長老言鬆把名次唱完,高台上一直閉目養神的大長老言崇山慢慢睜開了眼。老頭須發皆白,臉瘦巴巴的,目光從台下子弟身上掃過去,在言瀟那兒停了一下,才開口:
“名次定了。按族規和之前說好的,前八名拿甲等資源,第九到第十九名拿乙等,二十名以後拿丙等。具體多少,回頭執事房會發到各人頭上。”
話音一落,台下嗡嗡聲四起。甲等資源啊,那是家族能給年輕子弟最好的東西——金幣、丹藥、進藏書閣特定區域的權限,都不是乙等丙等能比的。往年的甲等資源含聚氣丹十枚、培元丹五枚,外加每月五百金幣的份例,足夠一個靈徒巔峰子弟全力衝刺靈士了。
言瀟安安靜靜聽著。他止步次輪,排到第十到第十九那檔,乙等資源是板上釘釘了。換句話說,他原本少族長那份甲等配額被拿掉了,換成了更低一檔的。按族規,乙等資源大約是甲等的一半——聚氣丹五枚,培元丹兩枚,每月兩百五十金幣。
言鼎臉色不好看。他是族長,比誰都清楚乙等那點資源意味著什麼——對普通靈徒子弟可能湊合,對真想往上爬的修士來說,塞牙縫都不夠。可族規擺在那兒,小比結果眾目睽睽,他再不甘心,也不能當眾駁大長老的話。他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慢慢攥緊。
高台上,言墨池幹瘦的手指總算不撚了。他掀了掀眼皮,渾濁的眼珠子掃過言鼎父子,又看了看大長老,喉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這結果,顯然不是他原先想要的那個。他本來盤算著言瀟第一輪就得滾蛋,最後排到末尾幾名,順理成章拿丙等——那才符合“廢物”身份,也能最大程度掐死他任何翻身的機會。可偏偏,這小子居然打過了靈徒中期的言重山,在靈徒中期的言舟手下硬撐了四十多招,要不是靈力實在跟不上,差點連言舟都能掀翻。最後弄了個兩敗俱傷,還贏了不少族人的側目。乙等資源......雖說確實把言瀟原來的甲等削了,可這根刺紮在手裏,總覺得不夠痛快。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言鼎,看見對方緊抿的嘴唇和眼裏壓著的怒意,心頭那點不痛快才消了些。不管怎樣,資源實打實地削了。族長之子拿乙等配額,這事兒本身就夠讓言鼎臉上無光。以後長老會上,這也是他拿來擠兌對方的籌碼。
想到這裏,言墨池又耷拉下眼皮,恢複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手指又開始撚佛珠了。
排位賽完了,資源分配也宣布了,小比就算正式收場。人群三三兩兩散開,有興奮的,有不甘的,有說有笑的。幾個拿了甲等資源的子弟喜形於色地互相道賀,拿了乙等的則有些垂頭喪氣。
言鼎走下看台,來到言瀟身邊,伸出寬厚的手掌按在言瀟沒受傷的右肩上使勁握了握——那意思,言瀟懂。言瀟側過頭衝父親扯了個笑臉,搖了搖頭:“爹,乙等就乙等,能省下兩份培元丹給茜茜用,也挺好的。”
言茜茜也快步走回來,額頭還帶著薄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手裏拿著剛領到的甲等資源牌——檀木牌上刻著一個“甲”字,背麵是大長老的印鑒。
一家三口在不少目光的注視下,慢慢往演武場外麵走。言瀟走動已經沒問題了,但每走一步,瘀傷的肩頭都疼得清清楚楚。他臉色平靜,腰杆挺得筆直,眼睛平視前方,那些各種意味的目光全當沒看見。倒是有幾個年輕子弟主動朝他點了點頭,他都一一回以笑臉。
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路上,歪歪扭扭的。演武場裏的喧鬧被甩在身後,越往裏走越安靜,隻剩腳步聲和遠處偶爾的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