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徹底好了以後,我媽請了一桌親戚吃飯。
“慶祝慶祝。這大半年,總算熬過來了。”
我從早上八點幫她忙到下午四點。
收拾完以後,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算了,你這樣就行。來了人少說話,多添茶,別一副喪氣樣。”
親戚到齊了。
弟弟穿著新買的白襯衫和運動鞋,頭發也剛剪過,看起來清清爽爽的。
我媽拉著他站在門口迎客,像在展示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
“來來來,看看我們小宇,氣色是不是好多了?”
“哎喲,精神多了!跟換了個人一樣。”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
“那可不。光藥費就花了小三萬,我跟他爸省吃儉用攢出來的。值了,隻要孩子能好,花多少都值。”
飯桌上,我媽開始講這七個月的“戰鬥史”。
“你們是不知道,最難的時候,小宇半夜哭著說不想活了。我整宿整宿守著他,頭發一把一把地掉......”
我放下筷子。
整宿守著弟弟的人,是我。
“這孩子能好,全靠當媽的拿命撐。”
小姑感慨了一句。
我媽擦了擦眼角。
“撐不住也得撐。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二姨忽然看了我一眼。
“阿寧也辛苦了吧?聽說這段時間一直是他在家照顧弟弟。”
桌上的空氣停了一下。
“他?”
我媽的筷子沒停,夾了一隻蝦放進弟弟碗裏。
“他就是搭把手。主要還是我。他能幹什麼?一個大男人,連杯水都端不穩。”
幾個人笑了。
我攥著筷子,指節一點一點泛白。
七個月。
兩百一十天。
每一個淩晨蹲在弟弟床邊的人,是我。
每一句“不想活了”,接住的人,是我。
“媽。”
聲音像是從嗓子裏硬擠出來的。
“這七個月,每天夜裏守著弟弟的人是我。他哭的時候,遞紙的人是我。他淩晨發作,我起來給他倒水,杯子碎了,你隻聽見聲音大,沒看見我手上的血。”
桌上安靜下來。
“他換季容易反複,你知道嗎?他的藥必須先吃飯再吃,你知道嗎?他半夜醒來不能開大燈,隻能開小夜燈,你知道嗎?”
我的聲音控製不住地發抖。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隻知道在外人麵前哭。”
啪——
我媽把筷子摔在桌上,猛地站了起來。
“好啊,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現在當著全家人的麵數落我?”
“我兩個兒子,哪個沒疼過?不就是讓他照顧一下弟弟嗎?他居然記恨到現在!”
她轉向滿桌親戚,眼淚說下來就下來。
大舅拍了一下桌子。
“阿寧,你媽操了多少心,你看不見?”
小姑也跟著搖頭。
“當哥哥的照顧弟弟,不是應該的嗎?怎麼還邀上功了?”
沒有一個人問我為什麼會說這些。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我還好不好。
弟弟始終沒有抬頭。
他安靜地剝著蝦殼。
仿佛我的崩潰,隻是飯桌上一個不合時宜的小插曲。
我爸喝了一口酒。
“行了,別鬧了。有話關起門說。”
“都散了吧,讓你媽好好歇歇。”
讓你媽歇歇。
不是讓我歇歇。
散場以後,一桌碗筷堆在水池裏。
我媽路過廚房的時候沒有停。
她隻把一句話甩了進來。
“今天丟的人,你這輩子都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