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那頓飯以後,家裏的空氣變成了真空。
每天早上,桌上隻有三副碗筷。
我媽的。
我爸的。
弟弟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
我媽的視線從我身上滑過去,落在我身後的牆上。
“小宇,吃飯了!”
過了兩天,我爸突然回來了。
不是周末。
他坐在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阿寧,坐。”
語氣很平。
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可我後背莫名發涼。
“你媽跟我說了,你最近情緒不太好。”
“我們商量了一下,你二姨的茶葉店最近缺人。你過去幫幫忙,順便散散心。”
“你弟剛好,家裏不能再出一個有問題的。你跟他待在一起,萬一影響他複發怎麼辦?”
萬一影響他複發。
原來在這個家裏,我是隱患。
“你們要趕我走?”
“什麼叫趕你走?這是為你好。”
我爸皺起眉。
“你一個大小夥子,出去掙點錢,精神精神,總比天天悶在家裏強。”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媽照顧你弟那麼久,也該歇歇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族群裏看到我媽發的語音。
“阿寧最近狀態不太好。之前讓他幫忙照顧小宇,可能壓力太大了。我們讓他出去散散心。”
“以後他要是找你們訴苦,你們別接茬。不是我們不心疼,是怕越順著他,他越鑽牛角尖。”
大舅回複:理解。
小姑回複:男孩子出去做點事也好,省得在家胡思亂想。
我給大舅發了一條私信。
“舅,不是我媽說的那樣。我可能也病了,我想去看醫生。”
已讀。
十分鐘。
沒有回複。
走的那天,我在門口說了一句:
“媽,我走了。”
她正蹲在地上,幫弟弟穿一雙新球鞋的鞋帶。
白色鞋帶穿過藍色鞋孔,她低著頭,穿得很認真。
“嗯。到了以後,給你爸報個平安。”
她沒有抬頭。
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
二姨的茶葉店在城郊。
她不怎麼跟我說話。
偶爾瞥我一眼,像是在看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雷。
我知道,我媽一定跟她說了什麼。
晚上,我睡在店後麵的小隔間裏。
折疊床。
塑料凳。
一盞冷白色的日光燈。
比家裏那間六平方米的小房間還要小。
工作第五天,店裏進來一個老太太。
她頭發全白了,拄著拐杖,點了一壺最便宜的鐵觀音。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完了一整壺。
臨走的時候,她路過櫃台,忽然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小夥子,你不太開心吧。”
我愣住了。
她沒有追問。
隻是從布袋裏摸出一個橘子,放在櫃台上。
“吃吧,甜的。”
說完,她就走了。
我盯著那個橘子看了很久。
沒舍得吃。
晚上,我把它放在枕頭旁邊。
睡不著的時候,就湊近聞一聞。
是甜的。
這是七個月來,第一個不需要我解釋任何事,就看出我不開心的人。
後來,她每周都會來。
不多聊。
喝一壺茶。
走的時候,在櫃台上放一個橘子。
有時候是橘子。
有時候是幾顆糖炒栗子。
她從來不問為什麼。
我也從來不說。
我把每一片橘子皮都曬幹,整整齊齊攢在窗台上。
那一小排幹橘皮,是我在這個地方唯一算得上暖的東西。
又過了一段時間,手機響了。
是我媽。
“工資發了沒有?小宇想去吃日料,你轉一千塊錢回來。”
“好。”
她沒有立刻掛電話。
語氣忽然輕快了些,像在聊一件家常小事。
“對了,跟你說一聲。你走了以後,小宇狀態好多了。天天在家笑,還主動出去跟同學打球了。”
她停了一下。
“果然,他之前總反複,就是因為家裏人太多,環境太壓抑。你不在,他反而輕鬆了。”
我攥著手機。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行了,錢記得轉。還有,別跟你二姨店裏的人亂講家裏的事。”
“丟人。”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放下。
手一直在抖。
我打開備忘錄,又加了一條:
入秋了。小宇換季容易情緒反複。別讓他一個人待著,多陪他曬太陽。
剛寫完,屏幕上彈出一條朋友圈提醒。
是弟弟。
九張自拍。
他穿著新球鞋,抱著籃球,笑得眼睛彎彎的。
配文是:
“終於走出來了!感謝這段時間陪在我身邊的每一個人。”
下麵有幾十條評論。
我媽:媽媽永遠愛你!
我爸:爸爸的驕傲!
我一條一條翻到底。
四十多條消息。
沒有一條裏麵有我的名字。
九張照片。
沒有一張裏麵有我的臉。
我關掉屏幕。
隔間裏很暗。
窗台上的那排橘子皮,映著一點路燈的光。
我盯著它們,忽然覺得好累。
累到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