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攢了一段時間,錢終於夠了。
我跟二姨請了半天假,坐了兩個小時公交,去了市四院精神科。
排了三個小時的隊。
進診室以後,醫生看完量表,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重度抑鬱,軀體化症狀也很嚴重。怎麼拖到現在才來?”
“家屬呢?”
“沒來。”
“你這個情況必須有人陪護,有自傷風險,不能長時間一個人待著。”
診斷書遞到我麵前。
紅色的章蓋在白紙上。
很刺眼。
我走出醫院,坐在門口的花壇邊。
明明太陽很大,我卻一直在發抖。
我拿出手機,對著診斷書拍了一張照片。
猶豫很久,私發給了我媽。
“媽,我沒裝。”
“我也沒想跟弟弟搶什麼。”
“我是真的病了。醫生說我需要家人陪。”
發完以後,我一直盯著屏幕。
等一句“你在哪兒,媽去接你”。
哪怕隻有“嚴不嚴重”四個字也好。
十分鐘後,電話響了。
是我爸。
“爸......”
“你是不是瘋了?!”
吼聲從聽筒裏砸了過來。
“你發那東西幹什麼?你媽正陪你弟買換季的衣服,你弟看見以後,當場哭得喘不上氣,非說是他害了你。”
“你滿意了?”
“我隻發給了媽......”
“有區別嗎?”
“你就是見不得這個家好!”
“你弟好不容易才走出來,你非得弄一張破紙,把他重新往回拽!”
“爸,那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也是你自找的!”
他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
“讓你照顧幾天弟弟,你就抑鬱了?”
“你一個大男人,這點事都扛不住?你是不是想逼全家人跪下來求你?”
電話裏隱約傳來弟弟急促的喘息聲,還有我媽的哭腔。
那邊亂成了一團。
然後,我爸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冷得像結了冰。
“我剛才給你微信轉了五萬。”
“那是我跟你媽攢的養老錢。”
手機上彈出一條轉賬通知。
備注隻有兩個字。
別回。
“錢拿著。想治就治。”
“過年也別回來了。”
“以後,就當這個家裏隻有小宇一個兒子。”
“這個家經不起你再折騰了。”
嘟——
電話掛斷了。
我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五萬塊錢。
他們用五萬塊錢,買斷了一個兒子。
我點了退還。
然後,我把那袋藥和診斷書一起,扔進了醫院門口的垃圾桶。
原來,有病去治也沒有用。
在他們眼裏,我的病不是病。
是罪。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二姨的店。
我一個人走了很遠。
路燈把影子越拉越長。
經過一個公園的時候,我發現鐵門鎖著,旁邊卻有一個豁口。
我從豁口鑽了進去。
一個人坐在長椅上。
淩晨的公園,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小宇注意事項”。
從第一條到第二十三條。
密密麻麻。
他哪一種藥必須配飯吃。
他哪個季節容易反複。
他半夜醒來害怕什麼顏色的光。
他說不想活的時候,應該用什麼節奏拍他的背。
每一條,都是我蹲在他床邊,一點一點試出來的。
我在最下麵加了第二十四條:
“以上這些,隻有我知道。現在都交給你們了。”
退出去。
新建了一條備忘錄。
隻有一句話。
“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們搭把手了。”
我把手機放在長椅上。
屏幕朝上。
然後站了起來。
公園後麵有一條河。
河邊的護欄去年被台風刮斷了一截,一直沒有修好。
以前陪弟弟散步的時候,我總是擋在缺口這一側,怕他靠近。
現在,我一個人站在缺口前麵。
我忽然又想起那個故事。
冰麵下麵,究竟是什麼樣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腳尖懸在邊緣外麵。
河水離得很近。
我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模模糊糊的。
風一吹,就散了。
我把帆布鞋脫下來,並排放在缺口旁邊。
右腳那隻鞋帶鬆了。
我彎下腰,把它重新係好。
風很大。
但我一點都不冷了。
第二天早上,公園管理員老劉開門巡查。
他先看見長椅上放著一部手機。
屏幕還亮著。
他走過去,拿起來瞥了一眼。
備忘錄頁麵上,標題是六個字。
“小宇注意事項”。
他看不懂。
老劉抬起頭,目光順著小路往前。
公園最東邊的護欄缺口旁,放著一雙白色帆布鞋。
鞋帶係得整整齊齊。
他麵色一變。
連忙拿起手機,翻找聯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