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喂,是陳陽嗎?”
電話裏的聲音有些尖銳,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味道。
我立刻就認出來了,是表舅媽,張翠芬。
“是我,有事嗎?”我的語氣很平淡。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是你舅媽。”
張翠芬在那頭不滿地教訓起來。
“你表舅說,你媽生病了?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她的話聽起來像是關心,但我一個字都不信。
如果真的關心,王建軍掛我電話那天,他們就該有動靜了。
“沒什麼大事,一點小毛病。”我敷衍著。
“哎呀,你這孩子就是報喜不報憂。”
張翠芬的語氣突然變得熱情洋溢。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困難就該跟我們說嘛。”
“你表舅這個人就是嘴硬心軟,那天打麻將輸了錢,心情不好,說話衝了點,你別往心裏去。”
她輕描淡寫地就把王建軍的無情無義歸結為“心情不好”。
我心裏冷笑,卻沒有戳穿她。
我倒想看看,這對夫妻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你表舅這兩天一直念叨你,說你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顧你媽,太辛苦了。”
“這樣吧,我讓你表舅給你轉五千塊錢過去,你先給你媽買點營養品。”
五千塊。
用五千塊錢,就想打發我二十萬的救命錢。
真是好大的手筆。
“不用了,舅媽,心意我領了。”
我平靜地拒絕了。
“錢的事,我自己能解決。”
張翠芬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愣了一下。
“你這孩子,怎麼還跟我們見外呢?”
“那錢你就收下,密碼六個八,你表舅的生日,你取出來用。”
她不容我拒絕,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對了,還有個事。”
終於,狐狸尾巴要露出來了。
“你弟弟王浩,這不是要出國留學嗎?簽證材料都準備好了,就差一份資金來源證明。”
“你也知道,現在國外查得嚴,需要證明這筆錢的來源是幹淨的。”
“你表舅的意思是,讓你幫忙出一份‘親屬資助情況說明’。”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
“就是證明一下,你當年那筆錢,是自願無償資助你弟弟留學的。”
“這樣一來,大使館那邊就好解釋了。”
“你看,就是簽個字的事,對你來說不麻煩吧?”
我幾乎要被氣笑了。
他們不僅不打算還錢,還想讓我白紙黑字地承認,那二十萬是“贈與”。
一旦我簽了字,那筆錢就再也要不回來了。
他們不僅要我的錢,還要我的命,現在,還要我親手把討債的刀遞到他們手裏,再把刀柄也抹幹淨。
這算盤打得,我在醫院的病床邊都聽見了響聲。
“陳陽?你在聽嗎?”
見我半天沒說話,張翠芬在那頭催促道。
“在聽。”
我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波瀾。
“舅媽,這事不小,我得考慮一下。”
“哎呀,這有什麼好考慮的?”
張翠芬的語氣急切起來。
“就是簽個字,舉手之勞。你弟弟的前途可就看這個了。”
“你想想,王浩要是出息了,以後還能忘了你這個當哥的?”
真是天大的笑話。
一個連救命錢都昧著良心不還的家庭,會記得所謂的恩情?
“我需要時間。”我堅持道。
“好吧好吧,那你快點考慮。”
張翠芬的語氣裏透出明顯的不悅。
“別拖太久,簽證官那邊等著要呢。”
說完,她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眼神越來越冷。
他們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不懂事、好說話的毛頭小子。
以為用一點虛偽的關心,和畫出來的大餅,就能讓我乖乖就範。
他們錯了。
大錯特錯。
掛了電話沒多久,手機短信提示音響了。
王建軍的賬戶,真的給我轉來了五千塊錢。
我看著那條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五千塊,不是親情的表示,而是誘餌,是封口費。
是他們用來堵住我嘴,讓我簽下那份賣身契的糖衣炮彈。
我沒有去動那筆錢,甚至沒有回複。
第二天,我沒有去法院。
我在等。
等他們意識到我不會輕易妥協,等他們動用我能想到的下一張牌——親戚圈的輿論施壓。
等他們自己把脖子,再往我準備好的繩套裏伸一點。
果然,下午的時候,另一個親戚的電話打了進來。
是我二姨,我媽的親姐姐。
“小陽啊,聽說你媽住院了?”
二姨的聲音裏充滿了焦慮。
“我剛聽你舅媽說的,你這孩子,怎麼不跟我們說呢?”
“你舅媽說,你好像跟你表舅鬧了點不愉快?”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小陽,我跟你說,你表舅那個人雖然說話不好聽,但心不壞。”
“王浩出國是大事,關係到他們家未來的希望,你就幫幫你表舅吧。”
“那份證明,你就簽了吧,都是一家人,別為那點錢傷了和氣。”
“你舅媽都跟我說了,他們不是不還,是暫時手頭緊,等王浩畢業掙了錢,還能少了你的?”
又來了。
又是這套“一家人”的說辭。
又是這種“為了你好”的道德綁架。
我能想象得到,張翠芬和王建軍在我所有的親戚麵前,把我塑造成了一個為了錢六親不認、斤斤計較的白眼狼。
而他們,則是為了兒子前途忍辱負重的好父母。
“二姨,這件事,是我和表舅之間的事。”
我打斷了她的話。
“我自己會處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呢?”
二姨的聲調高了起來。
“我是你長輩,是為了你好。”
“你要是真把你表舅逼急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以後親戚還怎麼走動?”
“聽二姨一句勸,把字簽了,大家麵子上都好看。”
我沉默著,聽著她在電話那頭喋喋不休。
心裏的溫度,一降再降。
這些所謂的親戚,在乎的從來不是真相,不是我母親的病情,而是他們那個小圈子裏的“和氣”和“麵子”。
為了維持這種虛偽的和平,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我的利益。
“二姨,我還有事,先掛了。”
我不想再聽下去,直接結束了通話。
掛掉電話後,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著人來人往。
我忽然明白了。
在這場戰鬥裏,我沒有任何援軍。
我隻有我自己。
也幸好,我隻需要我自己。
我的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王建軍。
他的語氣比昨天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大外甥,你舅媽都跟你說了吧?”
“那份證明,你看什麼時候方便,我給你送過去?”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開口。
“表舅,你是不是忘了,我還等著錢給我媽做手術。”
電話那頭,王建軍的呼吸明顯一滯。
我聽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