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電話那頭,王建軍足足沉默了十幾秒。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臉色有多難看。
他大概以為,經過他老婆和我二姨的輪番轟炸,我已經準備妥協了。
“大外甥,你怎麼還提這事呢?”
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但又不敢完全發作。
“我們現在談的是王浩的前途,是咱們家未來的大事。”
“你媽那手術費,就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嗎?”
“比如找你朋友借借,或者辦個信用卡什麼的。”
他輕飄飄地就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好像我麵臨的困境,隻是出門忘帶錢包一樣的小事。
“別的辦法我想了。”
我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裏。
“最好的辦法,就是你把欠我的錢還給我。”
王建軍終於忍不住了,聲音陡然拔高。
“陳陽,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好聲好氣地跟你商量,是看在咱們是親戚的份上。”
“你真要把事情做絕了,對誰都沒好處。”
我輕笑了一聲。
“表舅,到底是誰在把事情做絕?”
“我媽躺在醫院裏,你拿著我的錢給你兒子買奢侈品,現在還想讓我簽協議,把借款變成贈與。”
“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我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地紮在他的痛處。
電話那頭,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像是換了個人。
“大外甥,是舅舅不對,舅舅跟你道歉。”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我有些意外。
“那天是我昏了頭,說話沒過腦子,你別往心裏去。”
“錢的事,咱們可以慢慢商量。”
“這樣吧,你今天晚上有空嗎?來家裏吃個飯。”
“咱們一家人,坐下來,把話說開,沒什麼解不開的疙瘩。”
他發出了一個飯局的邀請。
我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
但我更想知道,他到底想耍什麼花招。
“好。”
我答應了。
“那行,晚上六點,我讓你弟弟王浩去接你。”
王建軍的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仿佛我已經掉進了他的陷阱。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眼神平靜。
想用一頓飯就化解一切?
想用虛假的溫情來麻痹我?
太天真了。
傍晚,王浩開著一輛嶄新的白色轎車,停在了醫院門口。
他搖下車窗,對我招了招手,臉上帶著一絲倨傲。
“哥,上車吧。”
他連一聲“陳陽哥”都懶得叫。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中控台上擺著最新款的手機。
這一切,都是用我母親的救命錢換來的。
“最近挺忙的吧,又要照顧阿姨,又要上班。”
王浩一邊開車,一邊狀似無意地開口。
我懶得和他多說。
“其實我爸那個人就是那樣,刀子嘴豆腐心。”
他開始為王建軍開脫。
“家裏的錢確實都為我出國做準備了,一時半會拿不出來。”
“你多擔待一下,等我以後在國外站穩了腳跟,肯定會報答你的。”
他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沒有接話。
到了他們家,一開門,表舅媽張翠芬就熱情地迎了上來。
“哎呀,大外甥來了,快進來坐。”
她接過我的外套,給我拿了拖鞋,殷勤得有些過分。
王建軍也從廚房裏走了出來,身上係著圍裙。
“陳陽來了,快坐,飯馬上就好。”
他臉上堆著笑,仿佛之前的爭吵從未發生過。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幾乎都是我愛吃的。
他們一家三口,輪番給我夾菜,勸我多吃點。
“陳陽,你看你都瘦了,照顧你媽辛苦了吧。”
“多吃點,補補身體。”
“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困難一起扛。”
這些虛偽的話語,聽得我隻想發笑。
如果不是親身經曆,我幾乎要被這其樂融融的假象所迷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建軍終於進入了正題。
他給我的酒杯滿上,然後端起自己的杯子。
“大外甥,今天請你來,一是給你賠個不是。”
“之前是舅舅糊塗,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
“我自罰一杯。”
他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後他放下酒杯,搓了搓手,臉上帶著一絲討好的笑容。
“第二件事,還是為了你弟弟王浩的簽證。”
他從身後的櫃子裏,拿出了一個文件袋。
“你看,這份‘親屬資助說明’,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他將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我麵前。
我低頭看去,上麵的內容比張翠芬在電話裏說的還要無恥。
不僅寫明了二十萬是“自願無償贈與”,用於資助王浩留學。
還特意標注了“贈與日期”是五年前。
這就徹底堵死了我通過法律途徑追討的所有可能性。
“大外甥,你看,隻要你在這簽個字,咱們就兩清了。”
王建軍指著文件末尾的簽名處。
“我知道,讓你白簽字,你心裏肯定不舒服。”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到我手裏。
“這裏是一萬塊錢,你先拿著給你媽治病。”
“等王浩將來出息了,他會給你更多。”
“簽了這個字,咱們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以前的債,一筆勾銷。你看,這對你我來說,是雙贏啊。”
他循循善誘,語氣裏充滿了蠱惑。
張翠芬和王浩也在一旁幫腔。
“是啊,陳陽,簽了吧,大家都是為了王浩好。”
“哥,就當幫我一次,我以後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他們三個人,用三雙期待的眼睛看著我。
仿佛我隻要點了頭,簽了字,就能皆大歡喜。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仔細地看了看。
然後,我抬起頭,迎上他們三個人的目光。
我笑了。
笑得他們心裏有些發毛。
“舅舅,舅媽,你們覺得,我看起來很傻嗎?”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們心上。
三人的臉色,瞬間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