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軸輕響一聲,有人端著銅盆走了進來。
“王妃,您醒了?”
雲嫵抬眼,撞上一張杏臉桃腮的麵容。
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穿一身天青色的衫子,眉眼彎彎的,笑起來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
是青鳥!
雲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就有些移不開了。
上一世,青鳥護在爹娘身前,替爹娘擋下數刀,隻為了雲嫵趕回去的那一刻可以見到爹娘最後一麵。
她身體血肉模糊,臉上卻帶著笑看向雲嫵。
“小姐最念家了,奴婢可不能讓小姐回家見不著…老爺和夫人。”
血,染紅了他們三個人。
“王妃?”青鳥歪了歪頭,有些困惑地瞧著她出神的模樣,“您怎麼這樣瞧著奴婢?可是奴婢臉上沾了東西?”
雲嫵回過神,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潮意,唇角卻彎了起來:“沒什麼,不適應這一聲王妃,還是喊我小姐吧。”
青鳥眨巴眨巴眼睛,嘟囔著“會不會不合規矩”,但手腳麻利地擰了帕子遞過來時,已經改了口。
“來,小姐擦擦。”
雲嫵接過去拭了拭麵頰,溫熱撲在臉上,她才覺得整個人活過來了一些。
青鳥伺候她穿衣裳,動作輕柔又利落,一件一件地替她係好帶子,指尖拂過腰側時,雲嫵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小姐怎麼了?”
“…沒事。”
青鳥抿著嘴偷笑,隻是手上的動作更輕了些。
雲嫵低頭看著她,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
“這織金錦的料子,還是蘇掌櫃的手筆吧?她從江南來,最會做姑娘家喜歡的樣式了。”
青鳥滿臉茫然:“蘇掌櫃?哪個蘇掌櫃?”
雲嫵看著她的眼睛,幹幹淨淨的,隻有困惑,沒有一絲一毫閃躲和遮掩。
看來青鳥沒重生。
蘇掌櫃是下個月才會進京的人。
前世青鳥陪著她去挑料子,對那位從江南來的蘇娘子讚不絕口,說她的手藝比京城裏的繡娘靈巧十倍。
雲嫵說不上來是慶幸還是遺憾,隻是笑了笑:“我記錯了,是劉娘子。”
青鳥笑著應道:“劉娘子記著小姐喜歡織金錦,特地留了這一匹花樣最好的,前兒個剛送來的。”
雲嫵笑著頷首。
“對了,王爺呢?”
“王爺一早便出門了,隻帶了身邊那倆貼身侍衛,叫什麼無影,無釋。”青鳥答著話,將梳妝台上的簪子拿在雲嫵發髻上比劃。
就在這時,一道破空聲驟然響起。
咄!
一支短箭擦著窗欞射進來,釘入梁柱。
“小姐當心!”青鳥嚇了一跳,本能的護住雲嫵。
兩人定睛一看,箭身上綁著一封卷得極緊的信。
“是他。”雲嫵微微蹙眉。
青鳥的臉色瞬間變了,快步走到門邊,探頭往外看了一眼,迅速將房門關嚴。
她取下那封信交給雲嫵。
“是淮名。”雲嫵壓低聲音,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跡上,“他要見我。”
青鳥忍不住擔憂:“太子不是說過萬事以小姐安危為主嗎?怎得才大婚就要見麵,萬一被發現…”
前世,青鳥是唯一一個知道她在做淮名棋子的人,連她的爹娘都不知,錯以為她甘願嫁給攝政王。
“見就見。”
雲嫵將信折好,塞進袖中,見青鳥依舊一臉不安,便輕撫她的臉頰:“我知道他是利用我。”
“小姐你知道?!”
青鳥有些不可置信,原以為小姐已經被感情蒙了心,因為她以往好說歹說過無數次,但小姐都油鹽不進。
“我們受皇後賜婚,嫁入王府,便已經是上了賊船。”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世,在眼下的階段,沒有淮景珩的信任,又無法與淮名攤牌,她必須學會隱忍,虛與委蛇。
萬不可再次拖累了雲家,害了爹娘,也殃及青鳥。
至於那個人…
她複雜的沉了沉眼睛,腦海裏閃過淮景珩的麵容。
青鳥怔怔的望著此時此刻的小姐,幾次張嘴,眼裏除了心疼便再無其他。
“小姐,這是火海,若是不能脫身,便永無出頭日了!”
她也不想啊,但她哪知道是重生在這一天。
雲嫵笑笑:“勝負未定,你怎知你家小姐沒有退路?”
青鳥皺著眉頭眨巴眨巴眼睛,半信半疑。
一炷香後,雲嫵頭戴帷帽,白紗落下,遮住了她的麵容,也遮住了她今日特地穿的襦裙。
馬車從王府側門駛出,轆轆地碾過長街的青石板。
醉花樓的雅間。
推門進去時,淮名正臨窗而立。
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模樣有幾分像淮景珩,但不如淮景珩精致,眉宇間多了陰鬱。
“枝漪,你來了。”
聽見門響,淮名轉過身來,笑容是恰到好處的溫潤。
雲嫵腳步頓了頓。
枝漪。
是爹娘為她取的字。
枝是柔枝嫋嫋,漪是水波漣漪,說的是柔枝拂水,溫婉靈動。
從小旁人喊她雲嫵,隻有淮名一人喚她枝漪,也隻有她敢喊太子宴兮哥哥。
那時候宮裏的嬤嬤們總是笑著打趣,說太子殿下這樣喚姑娘,分明是存了別的心思,將來是要娶回去做太子妃的。
她信了,也等了一年又一年。
誰承想,所謂的太子妃不過是一場空夢。
“你可知我這一夜的輾轉反側?”
淮名迎上來。
“隻要想到你在那個人身邊,我的心就跟刀絞一樣。”
他伸手要來握她的手。
雲嫵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抬手去解帷帽的係帶,順勢避開了他的觸碰。
帷帽取下,她不經意似的將身前的青絲撥開,襦裙領口低,胸前那片波浪上的紅痕便毫無遮掩地落進了淮名眼裏。
他的表情僵住了。
隻是一瞬,極快,快到幾乎難以察覺。
但他握著折扇的手指關節分明泛了白,眼底掠過一絲極隱晦的陰沉。
雲嫵看在眼裏,暢快無比。
她垂下眼簾,乖巧如平日:“宴兮哥哥,為了你我做什麼都願意。”
淮名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當麵扇了一巴掌又不得不忍著。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用杯沿擋住了自己的表情。
茶水咽下去,他才重新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
“這幾日我思來想去,你一個人在王府還是太危險太單薄了,我安排了幾個人在暗中保護你。但難保不會發現,為了避免來日東窗事發時牽連你,你不必知道這幾個暗線是誰,她們有自己的辦法給你傳遞消息。”
轉移話題後,他聲音恢複了沉穩。
“有你爹都察院左都禦史,再加上追隨我的幾位大臣,我們隻要抓住淮辭一次,便能狠狠彈劾他!”
淮辭是淮景珩的名。
而景珩二字,是先帝為他取的字,據說眾皇子中唯獨他有資格與先帝共享一個景字。
“攝政王與聖上是一母同胞,雖說相隔十多歲,但二人感情深重,未必會因為小事責罰攝政王,”雲嫵瞧著淮名那副意料之中的笑容,“莫非宴兮哥哥已有計策?”
“沒人比我更了解父皇,父皇眼裏,皇位比一切都重要,若有人要奪謀篡位,父皇是不會容忍的!”
淮名笑著再次伸手,握住她的手。
“枝漪,我保證你和雲家不會受到牽連,你也清楚那淮辭是父皇胞弟,他真犯了什麼天大的錯父皇也會看在兄弟情上饒他一命,不會殃及他人,但他一定會失去權利,等到那時,我便把你從王府救出!”
一模一樣的謊言,聽了兩世。
聖上此次非但不會把淮景珩怎麼樣,還把淮名給禁足一月,但關於淮景珩謀逆的虛妄之言卻成了聖上心頭的疑慮。
雲嫵側身去拿桌上的帷帽,抽離自己的手。
白紗在她指間晃動,她聲音輕軟、疏離。
“宴兮哥哥往後莫要喊枝漪了,若是被人聽見,恐會多生非議,我如今是攝政王妃。”
淮名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後,他緩緩收回手,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