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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團圓

馬車剛停穩,雲嫵就透過車簾看見爹娘站在府門口。

爹爹雲崇遠一身官袍,腰背挺得筆直。

阿娘沈慕穿著藕荷色衣裳,手搭在身前,眼睛直直往馬車這邊望。

“臣雲崇遠,攜妻沈氏,恭迎攝政王、攝政王妃。”

雲崇遠要行禮,淮景珩抬手虛扶:“嶽父不必多禮。”

雲嫵下了車,一抬頭,對上阿娘那雙泛紅的眼睛,鼻子頓時酸得不行。

她以為自己能忍住的。

“枝漪。”沈慕剛開口,聲音就變了調。

“阿娘。”雲嫵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母親的手,眼淚啪嗒掉下來,“女兒可想你們了。”

沈慕哪還繃得住,眼淚跟著往下掉,攥著女兒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把自己照顧的可好啊?瞧著氣色紅潤,沒瘦,娘就放心了。”

青鳥在後麵悄悄用袖子抹眼睛。

淮景珩站在幾步之外,目光落在母女相握的手上,心底有什麼地方軟了一下。

雲崇遠雖然也想女兒,但到底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臣,清了清嗓子:“行了,進來說話,王爺還站著呢。”

沈慕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擦了淚,引著眾人往前廳走去。

前廳的大圓桌上擺滿了菜。

雲嫵掃了一眼,糖醋魚、蟹黃豆腐、桂花糯米藕,全是她愛吃的。

沈慕還在命人張羅著布菜,嘴裏念叨個不停。

青鳥站在雲嫵身後,剛要動手布菜,雲嫵抬頭看了她一眼:“坐下一起吃。”

青鳥搖頭,笑得乖巧:“小姐,我伺候您就行。”

說著就夾了一塊魚放進雲嫵碗裏。

雲嫵沒再勉強,目光落在身旁的淮景珩身上。

他和雲崇遠說著客套話,麵前的筷子整整齊齊擱在筷托上,紋絲沒動。

來曆不明的菜,他一口都不會碰。

雲嫵想了想,拿起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塊糖醋魚放進他碟子裏。

雲崇遠和沈慕的目光都飄了過來。

“夫君,”她聲音不大不小,帶著點哄的味道,“我替你嘗過了,味道剛好。”

淮景珩偏頭看了她一眼,猶豫片刻,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魚,送進嘴裏。

“嶽母家的廚子手藝不錯。”他放下筷子,語氣淡淡的,“糖醋汁調得極好。”

雲崇遠受寵若驚,連忙舉杯敬酒。

淮景珩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公筷,夾了一筷子蟹黃豆腐放進雲嫵碗裏,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雲嫵笑著道謝,心裏卻明白得很,是做給爹娘看的。

但碗裏的豆腐冒著熱氣,她心裏的謹慎鬆了幾分。

沈慕看著這一幕,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咱家枝漪從小就是個有福氣的!”

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了。

“王爺你是不知道,她兒時又調皮又頑劣,我每次想管她,她祖母就說:‘這孩子有福氣,別拘著她。’我當時還不信!現在看啊,老人家說得一點沒錯。”

沈慕瞧著淮景珩,語氣裏全是感慨。

“能得到王爺對她這般,也是我們雲家的福氣。”

雲嫵笑著聽,偏頭瞄了一眼淮景珩。

他麵色如常,甚至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認真聽嶽母講話。

裝得還挺像。

飯後,沈慕興致高,拉著大家去後院看紅鯉池。

“這池子是枝漪她爹當年特意給她挖的。”沈慕走在淮景珩旁邊,步伐輕快,嘴上不停,“她小時候非要養魚,她爹就請了工匠,挖了三天三夜…”

雲崇遠在後麵輕咳一聲:“夫人,王爺未必對這些感興趣。”

“怎麼會不感興趣?”沈慕回頭瞪了丈夫一眼,又笑眯眯看向淮景珩,“王爺您說是吧?”

淮景珩麵帶笑容,微微頷首。

沈慕瞧見了,講得更起勁。

雲嫵和雲崇遠落在後麵,看著前麵兩個人的背影。

等沈慕帶著淮景珩走遠了些,雲崇遠才壓低聲音開口:“枝漪,今日太子來了。”

雲嫵嗯了一聲。

“你可知他來的意圖?”

雲嫵收回目光,莞爾一笑:“爹爹,我不喜歡淮名,所以淮名說什麼,爹爹自有判斷。”

雲崇遠腳步頓住,側頭看她,眼裏有驚訝,也有亮光:“哦?當初皇後賜婚,拆散了你和太子,你那般難過,如今心結解開了?”

“看清一個人不容易。”雲嫵的聲音輕而平靜,“但值得慶幸的是,女兒看清了他。”

她抬眼望向遠處小橋上的淮景珩。

“爹爹,不管淮景珩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凡將來朝中有人故意汙蔑他,女兒還請您相信他。”

雲崇遠愣了許久,而後笑了,捋著胡須一臉欣慰。

“枝漪長大了,知道護夫了。”

“爹!”

雲嫵臉一紅,嬌嗔道:“我說正經的呢,是有緣由的。”

“好好好,正經的,有緣由的。”

雲崇遠嘴上應著,眼神裏還是那副“我女兒懂事了”的慈愛。

雲嫵沒再跟他掰扯,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淮景珩沒回頭,四周也沒人注意,才從袖中摸出那枚古銅幣,快速亮了一下。

雲崇遠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一把握住雲嫵的手,把銅幣按回她掌心,臉色鐵青:“你怎會有此物?”

“這是淮名的東西。”

雲崇遠瞳孔微震,表情複雜。

雲嫵如實相告:“準確來說,是他的線人特意放在王府裏的,他想用這東西陷害淮景珩,想讓爹爹站進東宮隊伍,與淮景珩和晉王為敵,坐實淮景珩篡位的謠言。”

聞言,雲崇遠拉著她又往旁邊挪了兩步,聲音壓得隻有氣音。

“你早知道此事?那你嫁給王爺是太子的意思?”

“爹爹,此事一言難盡,說來話長,”雲嫵反握住爹爹微微顫抖的手,安撫道,“但我如今嫁給王爺與淮名無關。”

雲崇遠深吸一口氣,環四周無人才開口。

“這是當年江家策反時,跟宮中對接的信物,太子三顧雲府便是遊說此事,含沙射影指著你夫君,此物若是落入聖上眼裏,你夫君便再無清白了。”

她震驚:“當年宮中也有人參與了圍剿聖上一事?”

“按都察院的記錄,攝政王滅了江家以及其三家爪牙,聖上才成功登基。”

雲崇遠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後來江家被送入都察院,萬般酷刑下,他們胡謅了一個太監總管頂罪,接著便咬舌自盡了。聖上與王爺心如明鏡,知道那太監總管不過是替宮中那位大人死了。”

他盯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頓。

“此人不是找不出,而是權勢太大,當時的聖上根基不穩,撼動不了。你可知,這枚信物誰拿著它,誰就能跟宮中接頭人對上?”

雲嫵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銅幣,掌心沁出冷汗:“以淮景珩如今的權勢地位,若是栽贓給他,怕是無人不信。”

雲崇遠皺眉搖頭,滿是惆悵:“你太傻了,怎可以身犯險?若是被太子發現你虛與委蛇,你便是他的眼中釘!”

“爹爹,我…”

她想解釋,結果被打斷。

他垂憐的望著雲嫵,神色肅穆:“當務之急,是讓攝政王對你信任,留住他的心方可自保。”

雲嫵點頭答應,默默盯著自己的拳頭。

那枚小小的銅幣,牽著的可是宮裏某位皇親貴胄。

也就是說,當年聖上還是太子的時候,要殺他的人恐怕來自皇宮內部。

是皇子奪權?

還是別的什麼?

遠處小橋上,淮景珩忽然回眸,目光穿過池水,不偏不倚落在雲嫵身上。

雲嫵嚇一跳,瞬間扯出一個標準的假笑,乖巧溫順。

淮景珩眸色淡然,收回視線,繼續聽沈慕說話。

沈慕正講到興頭上,沒注意身後的動靜,但她發現淮景珩回頭又轉回去的動作,心裏偷著樂。

這王爺,一會兒看不見她家枝漪便要找,感情真好!

於是她眼裏帶著促狹的笑:“王爺,您知可知道枝漪從小到大最常說的一句話麼?”

淮景珩抿著唇,不置一詞。

沈慕從他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裏,硬是讀出了“你繼續說”的意思。

“枝漪小時候啊,最愛美了。”沈慕笑容慈和,“不光自己打扮得跟個小蝴蝶似的,最常跟我念叨的,就是要找個花容月貌,如玉如仙的夫君。”

她頓了頓,笑得更歡了。

“我跟她說找夫君不能隻看臉,她說不行,長得不好看的她寧死不要,我當時還愁,這丫頭將來可怎麼辦。好在,她同她祖母所說的一樣,有福,如願以償嘍。”

淮景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躲開了嶽母的視線。

那一瞬,是笑?

沈慕沒看清。

但橋那邊的雲嫵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誰在背後念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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