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嫵不記得自己怎麼在浴堂睡著的,更不記得怎麼回的屋。
等她醒來,天已經大亮了。
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空蕩蕩的位置,腦子裏全是昨晚那道燒傷的疤痕。
一個時辰後,妝台前。
鏡子裏的人滿頭珠翠,雲嫵自己看了都愣了一下。
“青鳥,會不會太招搖了?”
青鳥正給她插步搖,聞言笑出了聲:“小姐,您是攝政王妃啊!”
說著又拿起一支金簪比劃,“王爺新婚夜就送來了數不盡的首飾,好些樣式連宮裏的娘娘都沒見過。”
她四下瞄了一眼,壓低聲音:“要不是小姐大婚後就忙得腳不沾地,奴婢早就給您一天換一樣了。”
雲嫵被她逗笑了,抬起兩隻胳膊看了看——左手翡翠鐲,右手金鑲玉鐲,腕間流光溢彩的。
“行,聽你的。回門總要拾掇好,爹娘看見了也放心。”
“小姐說得對!”
主仆倆出了門,院子裏候著的仆從齊刷刷抬起頭,又齊刷刷屏住了呼吸。
雲嫵光是立在那,就已經夠惹眼了。
淮景珩察覺到仆從的異樣,目光移過來,落在她身上。
眉眼生的柔和,眼波淺淺似浸著春水,哪怕不笑,也帶著幾分溫軟意。身段窈窕,豐腴,像古卷裏走出的佳人,渾然天成的溫柔,似月下幽蘭,光是一眼便讓人心生愛意。
淮景珩瞳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然後一切如常。
雲嫵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她的注意力全被王府的陣仗吸引了。
馬車朱漆描金,帷幔用的是蜀錦,車轅上鑲著拇指大的明珠,連拉車的馬都配著銀鞍。
後麵還跟著好幾輛裝歸寧禮的馬車,浩浩蕩蕩,排場大得嚇人。
青鳥湊過來小聲嘀咕:“小姐,我說您不誇張吧,誇張的另有其人。”
雲嫵嘴角抽了抽。
淮景珩已經信步而來,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青鳥立馬識趣地退到一邊。
雲嫵的指尖剛碰到他的掌心,就被他輕輕一握,整個人不重不輕地被拉近,兩人一起上了馬車。
車簾是玉珠簾,車內空間比普通馬車寬了一倍。
正中擺著鎏金香爐,青煙嫋嫋,果盤裏荔枝和櫻桃碼得整整齊齊,水靈靈的。
馬車緩緩駛出王府。
街上百姓紛紛回頭,驚歎聲此起彼伏。
“聽說攝政王備了整整八車歸寧禮!”
“何止八車?你看後麵那陣仗,王爺這是把王妃捧在手心裏了啊。”
雲嫵聽得耳根發熱,偷偷瞟了一眼身側的男人。
他安靜的坐著,矜貴從容。
馬車出了熱鬧的街道,拐進雲府所在的巷子,百姓漸漸少了,四周安靜下來。
突然,車停在了離雲府隻有幾丈遠的地方。
雲嫵疑惑地抬眸往前看。
“王爺,是太子殿下。”無影和無釋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雲嫵臉色一沉,透過珠簾縫隙,果然看見前方儀仗赫赫,淮名騎在高頭大馬上。
她差點忘了,前世淮名在今日上過家門。
無影和無釋上前對太子行禮。
淮名騎在馬上,不屑地瞥了一眼,根本沒下馬的意思。
馬車裏,淮景珩慵懶地揉了揉太陽穴,眉眼間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煩意。
“皇叔。”淮名終於開口,語氣漫不經心,“是侄兒的過失,忘記今日是你們回門了。”
他盯著珠簾後模糊的人影,嘴角似笑非笑。
然而淮景珩連眼皮都沒抬。
無影立刻接話:“太子殿下,您該向王爺和王妃行禮。”
淮名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騎在馬上僵了好一會兒,胸口明顯起伏了幾下,最終咬著牙翻身下馬,動作僵硬。
“見過皇叔。”
他的目光穿過珠簾,落在雲嫵的身影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皇嫂。”
雲嫵隻覺得那道目光像蛇一樣黏在臉上,連忙偏過頭去。
偏偏珠簾擋不住,那人惡寒的視線還是直直地紮過來。
他是豬嗎?
生怕旁人不疑?
淮景珩終於慢慢睜開眼,唇角勾了勾,語調不緊不慢:“侄兒免禮。”
短短四個字,雲淡風輕。
淮名的臉色已經黑透了。
他最恨的就是這副姿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從不把他放在眼裏,連父皇都要敬他三分,憑什麼!
淮名陰沉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果盤上。
荔枝?
他惡劣地勾起嘴角:“皇叔,侄兒真心祝你和皇嫂百年好合,所以好心提醒一句,皇嫂自幼便不喜歡荔枝。”
“自幼”兩個字,咬得極重,像釘子一樣釘過來。
車廂裏的氣氛驟然冷下去。
淮景珩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笑意還在,卻陰沉沉的。
他緩緩轉頭看向雲嫵,聲音溫柔得讓人後背發涼。
“是麼?”
那張俊美的臉上掛著陰濕的笑,雲嫵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她幾乎是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臉上扯出一個笑來:“王爺,我很喜歡荔枝。”
掌心貼著他的掌心,笑容恰到好處。
她確實說過不喜歡荔枝。
那是因為淮名不愛吃,嫌甜膩,她便也跟著說不喜歡。
說著說著,連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本來是愛吃的。
小時候的夏天,娘親從井裏撈出冰過的荔枝,一顆顆剝好擱在白瓷碗裏,她蹲在門檻上能吃掉一整碗。
她曾滿心歡喜的帶給淮名,誰承想淮名隻是不悅的皺一下眉,她就改了口味。
她改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已經分不清自己原來是什麼樣子。
淮景珩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
再抬眸時,眼底的陰鷙淡了幾分。
他轉頭看向淮名,語氣隨和得像在話家常:“侄兒有孝心了。”
頓了頓,唇角微揚。
“連你皇嫂的喜好,都這般上心,果真好孩子。”
他順手從果盤裏撚起一顆荔枝,修長的手指慢悠悠地剝開,遞到雲嫵唇邊。
“嘗嘗。”
那畫麵,真像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淮名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緊握的拳頭咯咯作響,指節捏得發白,卻不能說半句話。
旁邊宗室弟子趙昌趕緊打圓場,賠著笑臉湊上來。
“王爺,左都禦史最是恪守禮教的人,在下和太子殿下還有約在先,就不耽擱王爺回門的時辰了。”
說著連連使眼色給淮名。
淮名重重地喘了口氣,翻身上馬的動作帶著一股泄憤的狠勁,率隊掉頭走了。
馬蹄聲漸行漸遠。
雲嫵長長地鬆了口氣,肩膀剛塌下來,就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淮景珩側目看她,看不出喜怒:“緊張?”
雲嫵訕訕一笑,順著方才趙昌的由頭:“怕,怕回去遲了,爹爹又要說教,爹爹墨守成規慣了,最忌諱時辰。”
他看了她一眼,讓雲嫵覺得自己被完全洞悉了。
淮景珩沒再追問,閉上眼睛靠回車壁上,不再說話。
雲嫵抿了抿唇,餘光掃過果盤裏那碟荔枝,又掃過身側男人冷淡的側臉。
他在生氣?
還是根本不在意?
她在心裏歎了口氣,默默收回了還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
馬車重新緩緩駛動,朝著雲府門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