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往三年,商芷寒隻去一家麵館吃麵。
老城區巷子盡頭的蒼蠅館子,四張桌,沒掛招牌。
她每次隻坐最裏麵靠牆那個位子,有人占了,她站著等也不換。
我帶她試過連鎖的、網紅的、朋友推薦的,她咽兩口就擱筷。
"那家味道不一樣。"問什麼都是這句。
三年了,我以為她嘴刁,認準了一碗湯底。
上個月那條巷子拆遷,麵館關門。
老板娘搬東西的時候,從牆上取拍立得照片。
最裏麵那個座位的牆壁上,釘著一張。
照片裏商芷寒瘦很多,旁邊是個陽光男孩,兩個人舉著筷子對鏡頭笑。
照片白框上有行手寫的字:
"這是我們的座位,以後每次來都隻準坐這裏。"
字跡不是她的。
拍立得右下角印著日期:2018.11.20。
那年冬天,我剛從老家坐了十八個小時硬座來這座城市找工作。
她守了三年的不是那碗麵,是牆上一個人替她占好的位子。
老板娘問她:"這張照片帶走不?"
她沉默了幾秒:"釘回去吧。"
我站在店門口,聽清這四個字,恍惚之間明白了所有。
一張舊照片她都舍不得揭下來,我憑什麼讓她把心騰出來。
......
“愣在吹風口幹什麼?上車。”
商芷寒的聲音從半降的車窗裏傳出來。
語氣平穩,帶著她一貫公事公辦的利落。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內的暖氣很足,帶著車載香薰冷冽的木質調。
她視線沒離開過架在中央扶手上的平板。
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並購案數據。
“麵館拆了。”我盯著擋風玻璃外的殘磚瓦礫。
“嗯,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練地滑動,頭都沒抬。
“老板娘問你要不要那張照片。”
指尖頓住。
僅僅隻有半秒,快到像是個錯覺。
隨後她繼續翻頁。
“沒必要。”
我轉過頭看她的側臉。
線條淩厲,沒太多表情,像是一尊永遠不會裂開的石膏像。
“你不是讓她釘回去嗎?”
“都要推平了,拔個釘子徒增麻煩。”
她按下鎖屏鍵,把平板扔進後座,掛擋起步。
“晚上想吃什麼?”
“今天是我們戀愛三周年紀念日。”
“我知道,秦初雪已經在雲頂餐廳定了位置。”
秦初雪是她的特助。
我們所有的紀念日、生日,甚至連看電影選座,都是秦初雪代勞。
她永遠提供最完美的方案,最昂貴的賬單,以及最冷淡的陪伴。
手機在儀表盤上震動起來。
屏幕閃爍著三個字:林慕白。
商芷寒瞥了一眼,沒避諱我,直接按了車載藍牙接聽。
“芷寒,我車拋錨在高架上了。”
聲音有點啞,透著恰到好處的慌亂。
“打雙閃,擺三腳架,人撤到護欄外麵。”
商芷寒的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我不敢下車,外麵全是集裝箱卡車,我害怕。”
“把你現在的定位發給秦初雪,我讓她過去。”
“不要秦特助。”
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
“芷寒,我想讓你來,我隻相信你。”
車廂裏安靜下來,隻有轉向燈噠噠的聲音。
過了幾秒,商芷寒開口。
“把定位發我。”
電話掛斷。
她在下一個路口直接打了右轉向燈,車頭偏離了去雲頂餐廳的方向。
“我去一趟內環高架。”
“我們的晚餐呢?”
“餐廳會保留位置,我處理完就過去。”
“不能讓保險公司去嗎?”
“慕白膽子小,一個人應付不來這種突發狀況。”
她踩下油門,車速明顯加快。
“溫言書,他情況特殊,你懂事一點。”
懂事。
這個詞她用得無比熟練。
在一起三年,我把她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查崗,從不無理取鬧。
她最欣賞我的就是懂事。
“如果拋錨的是我呢?”
商芷寒皺了皺眉。
“你車技好,遇到事知道怎麼找脫困辦法,慕白平時連個引擎蓋都不會開。”
我沒再說話。
因為會開引擎蓋,所以我活該被扔在紀念日的半路上。
半小時後,車停在高架橋下的輔路邊。
“自己打車去餐廳,賬單記在我卡上。”
商芷寒沒看我,視線已經越過後視鏡去搜尋橋上的車流。
我推開車門。
冷風瞬間灌滿脖頸,針紮一樣疼。
“商芷寒。”
她按下車窗。
“還有事?”
“那張照片上的日期,是2018年11月20日。”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你想說什麼?”
“那是林慕白出國的日子。”
她閉了閉眼睛,重新睜開時,又恢複了那副無波無瀾的死水模樣。
“溫言書,做人不要太敏感。去吃飯吧。”
車窗升起。
黑色的邁巴赫毫不留情地融入車流。
我站在路邊,看著尾燈消失。
並沒有去餐廳。
我轉身走向了相反方向的地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