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告別儀式結束後,我抱著歲歲的遺照回家。
電梯門打開時,門口堆著幾個紙箱。
歲歲的小裙子、小畫冊、小熊玩偶,全被胡亂塞在裏麵。
她最喜歡的那件黃色雨衣露出半截袖子,拖在地上,沾了灰。
我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屋裏傳來孩子的笑聲。
“媽媽,這個房間好大,我要睡這裏!”
我推門進去。
溫野正站在歲歲的小床上蹦。
溫絮坐在床邊,手裏拿著歲歲的發卡,一副無措的樣子。
看見我,她立刻站起來。
“夏夏姐,你回來了。”
周聿朝從陽台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串新鑰匙。
“溫絮帶小野住幾天,醫院複查方便。歲歲的東西,你先收一下。”
我看著他。
“這是歲歲的房間。”
周聿朝把鑰匙放到桌上。
“她已經不住了。”
輕飄飄五個字,砸得我耳朵發疼。
溫絮低下頭,眼眶紅了。
“要不我們還是走吧,別讓夏夏姐難受。”
周聿朝皺眉。
“你們不用走。”
他看向我,語氣壓低。
“小野眼睛不好,不能受刺激。那些遺照和病曆,別擺在孩子麵前。”
我懷裏的遺照忽然變得很重。
重到我幾乎抱不住。
溫野從床上跳下來,腳下一滑,撞翻了床頭櫃上的相框。
玻璃碎了一地。
那是歲歲四歲生日的照片。
照片滑到溫野腳邊。
他低頭看了看,嚇得往後一退,鞋底正踩在歲歲的臉上。
溫絮驚呼一聲。
“小野!”
她衝過去抱住兒子。
周聿朝也快步過去,第一反應卻是蹲下查看溫野的腳。
“有沒有紮到?”
我跪在地上撿照片。
碎玻璃劃破指腹,血滴在歲歲的笑臉旁邊。
周聿朝這才看了我一眼。
“別弄得滿地都是血,嚇到小野。”
我抬頭看他。
“她是你女兒。”
周聿朝臉色一沉。
我把照片一點點擦幹淨。
可鞋印還在,怎麼擦都擦不掉。
溫野躲在溫絮懷裏,小聲嘟囔。
“我不想睡死人睡過的床。”
溫絮立刻捂住他的嘴。
“童言無忌,夏夏姐你別往心裏去。”
我站起來,抱起床上的小熊。
那隻熊很舊,耳朵破了一塊。
歲歲抱了三年。
小熊肚子上有個錄音鍵。
她不會寫太多字時,就把想對爸爸說的話錄進去。
她說這樣爸爸回來晚了,也能先聽見她的聲音。
可周聿朝一次都沒按過。
溫野看見小熊,伸手就要搶。
“幹爸,這個給我玩。”
我後退一步。
“不行。”
周聿朝的耐心終於耗盡。
“林夏夏,一個舊玩具而已。”
“這是歲歲的。”
“歲歲已經用不上了。”
我死死盯著他。
溫絮輕輕拉了拉周聿朝的袖子。
“算了,小野不要了。”
溫野立刻哭起來。
“我要!幹爸說這個家以後我也能住!”
周聿朝臉色微變。
我看向他。
“這個家以後他也能住?”
他避開我的視線。
“房子婚後買的,本來就有我的一半。”
我笑了。
這是歲歲最想留住的家。
她每次住院,都在畫這個房子。
畫爸爸,畫媽媽,畫她自己。
做夢都想康複回家。
可現在,她屍骨未寒,周聿朝已經把她的房間讓給了溫野。
我抱起地上的紙箱。
周聿朝冷聲開口。
“你又要鬧去哪?”
我沒有回頭。
“帶歲歲走。”
那晚,我抱著歲歲的遺照和一箱遺物,在小區長椅上坐到天亮。
保安大叔遞給我一杯熱水。
“小姑娘,回家吧,外頭冷。”
我看著樓上亮著燈的窗戶。
那盞燈在歲歲病重時,從沒為她亮過。
現在,卻為溫絮母子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