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後,手機彈出銀行共同賬戶的扣款提醒。
二十八萬。
備注:購房定金尾款。
我盯著那串數字,指尖一點點發僵。
我賣掉媽媽留下的玉鐲,抵了自己的婚前房,又把這些年做設計攢下的錢,全存在那個賬戶裏,本來想給歲歲救命。
因為歲歲住院時,他說夫妻之間不該互相防備。
我信了。
我抱著遺照打車去了中介門店。
玻璃門推開時,溫絮正坐在沙發上簽字。
周聿朝站在她身後,微微俯身,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名字。
那姿勢親密得刺眼。
桌上放著購房合同。
買受人一欄寫著溫絮。
旁邊貼著溫野的入學資料。
中介滿臉堆笑。
“溫女士真有福氣,周先生對孩子太上心了,這片學區現在搶都搶不到。”
溫絮低頭笑了笑。
“是小野運氣好。”
我走過去,把手機扣款記錄拍在桌上。
“周聿朝,這是什麼?”
周聿朝看見我,臉色立刻沉了。
“你怎麼找到這來了?”
我指著合同。
“這裏麵有我的錢。”
溫絮手裏的筆掉在桌上。
“夏夏姐,你別誤會。聿朝隻是先幫我墊一下,小野上學太急,我以後會還的。”
我看向周聿朝。
“歲歲等藥的時候,不急嗎?”
周聿朝把合同合上。
“錢已經交了。”
“退。”
“不可能。”
我喉嚨發緊。
“她最後那半個月,每天疼得睡不著。醫生說隻要繼續用藥,至少能撐到新的方案出來。”
周聿朝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林夏夏,你到現在還不肯接受現實?”
我盯著他。
“什麼現實?”
“歲歲的病治不好。”
他語氣冷靜得像在談一筆虧損項目。
“你非要砸錢吊著她,讓她每天紮針、嘔吐、疼得死去活來,才是真正殘忍。”
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活。”
周聿朝沉默幾秒,聲音更低。
“那是你不肯放手。”
我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清脆一聲。
中介門店裏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溫絮立刻擋在周聿朝麵前,眼淚說掉就掉。
“夏夏姐,你別打他。房子我不要了,都是我的錯。”
周聿朝把她護到身後,眼神冷得嚇人。
“道歉。”
我看著他。
“你讓我給她道歉?”
“她不知道那是歲歲的藥錢。”
“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
周聿朝沒有說話。
我拿起桌上的合同,一頁頁翻過去。
忽然,一張保險退保確認書從文件袋裏滑了出來。
投保人:周聿朝。
被保險人:周歲歲。
退保日期,是半年前。
退回金額,三十六萬。
我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沒摔下去。
半年前,歲歲第一次病危。
我跪在醫生辦公室外,求周聿朝籌錢。
他抱著我,說別怕,他會想辦法。
原來他的辦法,是退掉歲歲的重疾險。
再拿這筆錢,給溫野換學區房。
我把退保確認書舉到他麵前。
“這個你也要說,是為了讓歲歲少受罪?”
周聿朝臉色終於變了。
溫絮慌忙解釋。
“夏夏姐,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保險錢......”
我笑了一聲。
“你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用我女兒的藥錢給你買房。
不知道他停掉我女兒的藥。
不知道我女兒告別那天,他還想拿她的眼角膜救你兒子。
溫絮被我逼得後退半步。
周聿朝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門外。
玻璃門撞上我的肩膀,疼得我眼前發白。
“林夏夏,你夠了。”
我甩開他。
“不夠。”
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周聿朝,歲歲這條命,到底被你賣了幾次?”
他盯著我,唇線繃得很緊。
“你現在情緒不正常。”
我點點頭。
“我女兒死了,我當然不正常。”
周聿朝眼神一頓。
可很快,他又冷下臉。
“別再來打擾溫絮和小野。”
我看著他身後的門。
溫野正趴在窗邊看我。
他手裏拿著中介送的小鑰匙扣,笑得很開心。
歲歲到死都沒有等到爸爸買藥回來。
溫野卻已經拿到了新家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