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了醫院。
歲歲的主治醫生姓梁。
病案室窗口前,我遞上身份證、戶口本、死亡證明和親屬關係材料。
工作人員核對了很久,才讓我填病曆複印申請。
她看見死亡證明上歲歲的名字,聲音低了些。
“孩子還這麼小。”
我握著筆,沒有抬頭。
簽完字,我拿著受理單去找梁醫生。
梁醫生看見我,臉色明顯變了。
“周太太,節哀。”
我把退保確認書和扣款記錄放到他桌上。
“梁醫生,我想知道歲歲最後一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
梁醫生沉默很久。
“病曆您可以依法複印,但有些決定......您最好還是問周先生。”
我打開錄音。
“我女兒死了,我總該知道她怎麼死的。”
梁醫生摘下眼鏡,眼底有疲憊,也有不忍。
他從櫃子裏取出一份複印件。
《終止自費維持治療知情同意書》。
簽字人:周聿朝。
日期是歲歲去世前十五天。
我盯著那頁紙,眼前一點點發黑。
十五天。
那十五天裏,歲歲每天問我,爸爸什麼時候把藥買回來。
我每天騙她。
快了。
爸爸在路上。
爸爸不會不要歲歲。
梁醫生聲音很低。
“如果繼續用藥,不敢說一定能治好,但至少能撐到新的治療方案。”
我抬起頭。
“他為什麼停?”
梁醫生避開我的眼神。
“周先生說,家裏負擔不起,也不想讓孩子繼續受罪。”
家裏負擔不起。
可他負擔得起學區房。
負擔得起溫野的特需病房。
門外忽然傳來護士的聲音。
“梁醫生,溫野明天術前資料還缺監護人身份證複印件,周先生說一會兒親自送來。”
溫野。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
護士推門進來,看見我,話音一下停住。
她懷裏的資料夾沒有抱穩,幾頁繳費單滑落在地。
我低頭看見其中一張。
繳費人:周聿朝。
患者:溫野。
項目:眼科特需住院預繳、術前檢查、進口用藥。
金額:三十一萬六千。
日期,正是歲歲停藥第二天。
我彎腰去撿。
梁醫生下意識攔了一下。
“周太太,這是其他患者隱私。”
我抬頭看他。
“其他患者?”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女兒停藥第二天,他給這個孩子交了三十一萬。現在你告訴我,這是其他患者?”
梁醫生沒有說話。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聿朝趕來了。
他應該接到了醫院電話,臉色陰沉得可怕。
“林夏夏,你來醫院鬧什麼?”
我把那份終止治療同意書砸在他身上。
“為什麼?”
周聿朝看著我。
“她太痛苦了。”
“她想活。”
“我隻是選了更有希望活下去的那個。”
我怔在原地。
我的女兒被她的親生父親,判成了不值得救的那一個。
我抓住他的衣領。
“她到死都在等你。”
周聿朝的喉結動了動。
“她怕你回來時看見她睡著,又悄悄走了。她說她會乖乖吃藥,讓爸爸別不要她。”
他眼底閃過一絲狼狽。
可那點狼狽,很快被手機鈴聲打斷。
溫絮的電話。
周聿朝推開我,接通。
“絮絮,別哭,我在醫院。”
我撞到椅子扶手,腰側疼得發麻。
電話那頭,溫絮哭得斷斷續續。
“小野害怕手術,他一直喊你。”
周聿朝閉了閉眼。
“我馬上過去。”
我扶著桌沿站起來。
“周聿朝。”
他捂住聽筒,皺眉看我。
“又怎麼了?”
“你有沒有後悔過?”
周聿朝沉默片刻。
“我後悔沒早點讓歲歲少受罪。”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我的胸口。
這一刻,他仍然覺得自己沒錯。
溫絮很快找了過來。
她站在周聿朝身邊,怯生生看我。
“夏夏姐,小野隻是想看清東西,他沒有害過歲歲。”
我盯著她。
“小野沒有。”
我看向周聿朝。
“害她的是你們。”
周聿朝臉色鐵青。
“林夏夏,你現在精神狀態很差。”
他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張表。
《精神幹預陪護同意書》。
家屬簽字欄,寫著周聿朝的名字。
我笑出聲。
“停歲歲的藥要你簽字,捐歲歲的眼角膜要你簽字,現在連把我關起來也要你簽字。”
我抬頭看他。
“周聿朝,你到底把我們母女當什麼?”
他沒有回答。
兩個穿護工服的人朝我走來。
我往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牆。
周聿朝低聲開口。
“帶她去休息。”
我被關進療養中心三天。
房間窗戶封死,手機被收走,門外二十四小時有人守著。
他們說我悲傷過度,有傷人傾向。
第三天夜裏,我趁護工換班,從洗手間的小窗爬了出去。
玻璃劃破小腿,血順著腳踝往下淌。
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我隻想去醫院。
因為我偷聽到護士給周聿朝打電話。
“周先生,眼庫那邊說,拒絕意見暫緩複核,受捐方術前監護資料今晚必須補齊。”
我趕到醫院時,已經淩晨兩點。
眼科手術區外燈火通明。
溫絮抱著溫野坐在椅子上。
溫野眼睛蒙著紗布,哭著喊疼。
周聿朝蹲在他麵前,耐心哄著。
“小野乖,等手術做完,你就能看清黑板了。”
溫野抽噎著問。
“幹爸,那個妹妹會疼嗎?”
周聿朝摸了摸他的頭。
“不會,她已經睡著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渾身的血都涼了。
溫絮先看見我,臉色白了白。
“夏夏姐,你怎麼出來了?”
周聿朝回頭,眼底閃過慌亂,很快變成憤怒。
我一步步走過去。
“手術什麼時候做?”
他擋在我麵前。
“你別鬧。”
我盯著他的眼睛。
“我問你,歲歲的眼角膜,什麼時候取?”
溫絮抱緊溫野,眼淚掉下來。
“小野真的不能再等了,夏夏姐,你也是媽媽,求你體諒我一次。”
我看著她。
“你也知道你是媽媽。”
我指向手術室。
“等著重見光明的是你兒子,被你們逼著閉眼的是我女兒。”
走廊安靜下來。
一個護士從辦公室快步出來,手裏拿著文件袋。
“周先生,受捐患兒術前監護資料還需要您補一份身份證複印件。關係欄也要和入院資料一致,不能再寫幹親。”
周聿朝臉色驟變。
“拿過來。”
護士被他的語氣嚇到,文件袋沒拿穩。
幾頁紙滑落在地。
我彎腰撿起最上麵那張。
周聿朝猛地伸手來搶。
可我已經看清了。
受捐人:溫野。
監護人:周聿朝。
關係欄裏,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
父親。
我抬頭看向周聿朝,耳邊一片轟鳴。
原來周聿朝不是不會做父親。
他隻是把父親這個身份,留給了另一個孩子。
而我的歲歲,從頭到尾,都是他替別人孩子鋪路時,隨手碾過去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