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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去了醫院。

歲歲的主治醫生姓梁。

病案室窗口前,我遞上身份證、戶口本、死亡證明和親屬關係材料。

工作人員核對了很久,才讓我填病曆複印申請。

她看見死亡證明上歲歲的名字,聲音低了些。

“孩子還這麼小。”

我握著筆,沒有抬頭。

簽完字,我拿著受理單去找梁醫生。

梁醫生看見我,臉色明顯變了。

“周太太,節哀。”

我把退保確認書和扣款記錄放到他桌上。

“梁醫生,我想知道歲歲最後一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

梁醫生沉默很久。

“病曆您可以依法複印,但有些決定......您最好還是問周先生。”

我打開錄音。

“我女兒死了,我總該知道她怎麼死的。”

梁醫生摘下眼鏡,眼底有疲憊,也有不忍。

他從櫃子裏取出一份複印件。

《終止自費維持治療知情同意書》。

簽字人:周聿朝。

日期是歲歲去世前十五天。

我盯著那頁紙,眼前一點點發黑。

十五天。

那十五天裏,歲歲每天問我,爸爸什麼時候把藥買回來。

我每天騙她。

快了。

爸爸在路上。

爸爸不會不要歲歲。

梁醫生聲音很低。

“如果繼續用藥,不敢說一定能治好,但至少能撐到新的治療方案。”

我抬起頭。

“他為什麼停?”

梁醫生避開我的眼神。

“周先生說,家裏負擔不起,也不想讓孩子繼續受罪。”

家裏負擔不起。

可他負擔得起學區房。

負擔得起溫野的特需病房。

門外忽然傳來護士的聲音。

“梁醫生,溫野明天術前資料還缺監護人身份證複印件,周先生說一會兒親自送來。”

溫野。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

護士推門進來,看見我,話音一下停住。

她懷裏的資料夾沒有抱穩,幾頁繳費單滑落在地。

我低頭看見其中一張。

繳費人:周聿朝。

患者:溫野。

項目:眼科特需住院預繳、術前檢查、進口用藥。

金額:三十一萬六千。

日期,正是歲歲停藥第二天。

我彎腰去撿。

梁醫生下意識攔了一下。

“周太太,這是其他患者隱私。”

我抬頭看他。

“其他患者?”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女兒停藥第二天,他給這個孩子交了三十一萬。現在你告訴我,這是其他患者?”

梁醫生沒有說話。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聿朝趕來了。

他應該接到了醫院電話,臉色陰沉得可怕。

“林夏夏,你來醫院鬧什麼?”

我把那份終止治療同意書砸在他身上。

“為什麼?”

周聿朝看著我。

“她太痛苦了。”

“她想活。”

“我隻是選了更有希望活下去的那個。”

我怔在原地。

我的女兒被她的親生父親,判成了不值得救的那一個。

我抓住他的衣領。

“她到死都在等你。”

周聿朝的喉結動了動。

“她怕你回來時看見她睡著,又悄悄走了。她說她會乖乖吃藥,讓爸爸別不要她。”

他眼底閃過一絲狼狽。

可那點狼狽,很快被手機鈴聲打斷。

溫絮的電話。

周聿朝推開我,接通。

“絮絮,別哭,我在醫院。”

我撞到椅子扶手,腰側疼得發麻。

電話那頭,溫絮哭得斷斷續續。

“小野害怕手術,他一直喊你。”

周聿朝閉了閉眼。

“我馬上過去。”

我扶著桌沿站起來。

“周聿朝。”

他捂住聽筒,皺眉看我。

“又怎麼了?”

“你有沒有後悔過?”

周聿朝沉默片刻。

“我後悔沒早點讓歲歲少受罪。”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我的胸口。

這一刻,他仍然覺得自己沒錯。

溫絮很快找了過來。

她站在周聿朝身邊,怯生生看我。

“夏夏姐,小野隻是想看清東西,他沒有害過歲歲。”

我盯著她。

“小野沒有。”

我看向周聿朝。

“害她的是你們。”

周聿朝臉色鐵青。

“林夏夏,你現在精神狀態很差。”

他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張表。

《精神幹預陪護同意書》。

家屬簽字欄,寫著周聿朝的名字。

我笑出聲。

“停歲歲的藥要你簽字,捐歲歲的眼角膜要你簽字,現在連把我關起來也要你簽字。”

我抬頭看他。

“周聿朝,你到底把我們母女當什麼?”

他沒有回答。

兩個穿護工服的人朝我走來。

我往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牆。

周聿朝低聲開口。

“帶她去休息。”

我被關進療養中心三天。

房間窗戶封死,手機被收走,門外二十四小時有人守著。

他們說我悲傷過度,有傷人傾向。

第三天夜裏,我趁護工換班,從洗手間的小窗爬了出去。

玻璃劃破小腿,血順著腳踝往下淌。

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我隻想去醫院。

因為我偷聽到護士給周聿朝打電話。

“周先生,眼庫那邊說,拒絕意見暫緩複核,受捐方術前監護資料今晚必須補齊。”

我趕到醫院時,已經淩晨兩點。

眼科手術區外燈火通明。

溫絮抱著溫野坐在椅子上。

溫野眼睛蒙著紗布,哭著喊疼。

周聿朝蹲在他麵前,耐心哄著。

“小野乖,等手術做完,你就能看清黑板了。”

溫野抽噎著問。

“幹爸,那個妹妹會疼嗎?”

周聿朝摸了摸他的頭。

“不會,她已經睡著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渾身的血都涼了。

溫絮先看見我,臉色白了白。

“夏夏姐,你怎麼出來了?”

周聿朝回頭,眼底閃過慌亂,很快變成憤怒。

我一步步走過去。

“手術什麼時候做?”

他擋在我麵前。

“你別鬧。”

我盯著他的眼睛。

“我問你,歲歲的眼角膜,什麼時候取?”

溫絮抱緊溫野,眼淚掉下來。

“小野真的不能再等了,夏夏姐,你也是媽媽,求你體諒我一次。”

我看著她。

“你也知道你是媽媽。”

我指向手術室。

“等著重見光明的是你兒子,被你們逼著閉眼的是我女兒。”

走廊安靜下來。

一個護士從辦公室快步出來,手裏拿著文件袋。

“周先生,受捐患兒術前監護資料還需要您補一份身份證複印件。關係欄也要和入院資料一致,不能再寫幹親。”

周聿朝臉色驟變。

“拿過來。”

護士被他的語氣嚇到,文件袋沒拿穩。

幾頁紙滑落在地。

我彎腰撿起最上麵那張。

周聿朝猛地伸手來搶。

可我已經看清了。

受捐人:溫野。

監護人:周聿朝。

關係欄裏,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

父親。

我抬頭看向周聿朝,耳邊一片轟鳴。

原來周聿朝不是不會做父親。

他隻是把父親這個身份,留給了另一個孩子。

而我的歲歲,從頭到尾,都是他替別人孩子鋪路時,隨手碾過去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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