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種呢子布透氣性不好,孩子裹了容易起疹子。扔了幹淨。”
母親戴著老花鏡,坐在織布機前。
腳下的踏板發出嘎吱聲。
我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溫水給兒子洗腳。
“沒給孩子用,舅舅拿去墊羊圈了。”
母親笑了笑。
“昨天達瓦家裏來人了。說是他阿媽身邊最體麵的那個老嬤嬤,坐著四輪馬車來的。”
我用幹毛巾把兒子的腳丫擦幹,塞進厚厚的棉布襪子。
“說什麼了?”
“能說什麼?”
母親停下梭子,轉頭看我。
“說是土司夫人發了話,等初八的婚禮辦完了,就派人把你和小少爺接回去。“
”在後院給你開個小門,月錢按側室的規矩給,每月八塊大洋。”
我沒說話,隻是把洗腳水端到院子裏,潑在牆角的韭菜地裏。
八塊大洋。
買我七年的青春,再買我兒子一輩子低人一頂的“側室之子”身份。
“還有呢?”我問。
“老嬤嬤說,這是你高攀了。“
”若是沒有生下小少爺,你一個沒名沒分的走婚女,連土司大院的門檻都摸不著。”
母親從機器上剪下一塊織好的羊毛毯,抖了抖上麵的浮毛。
“我讓人把她送帶來的兩籃子雞蛋砸在她馬車輪子上了。“
”告訴她,我們摩梭女人的門檻,比她土司家的門樓還高。”
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達瓦的親弟弟,明遠。
他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用紅紙包著的盒子,神色有些尷尬。
“珍珠姐。”
他沒敢進院子,隻是隔著籬笆叫我。
“大哥去省城了。他走之前交代我,把這個送來。是省城大藥房配的產後補藥,他托人用了大價錢才弄到的。”
我看著明遠。
他和達瓦長得有幾分像,隻是眼裏少了那份算計和傲慢。
“你回去吧。”
我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掃院裏的落葉。
“藥你拿回去給卓瑪。她現在是你們家裏大夥兒捧著的寶貝,比我更需要補。”
明遠紅了臉,下意識地替他哥哥辯解。
“珍珠姐,大哥心裏真的很苦。“
”族裏的老人們天天開會,說大哥要是不能讓卓瑪生下男丁,就要收回我們二房的草場。”
他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大哥跟我說了,最多三年!等卓瑪的孩子生下來,在族裏立了足,他就跟她分院子過。到時候,你還是他最疼的人。”
我停下掃帚,看著明遠。
“明遠,你今年也十九了,也該有心儀的阿夏了吧?”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
“如果你去走婚,到了天亮,你跟你的阿夏說,我要去娶別的女人了,你等我三年,三年後我再來睡你的花樓。”
我看著他瞬間僵住的臉。
“你覺得,你的阿夏是用掃帚打斷你的腿,還是直接一盆洗腳水潑在你臉上?”
明遠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手裏的紅紙盒子顯得格外刺眼。
“回去告訴達瓦。”
我把院裏的枯葉掃成一堆,用火柴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我的花樓已經上了鎖。他要是敢再爬我的梯子,我就讓人把梯子鋸了。”
明遠默默地把盒子放在籬笆底下,低著頭走了。
我把那頭達瓦讓人派來的奶牛拴在院外,第二天一早就有人牽走了。
院子裏,母親在曬我新織的披肩,陽光下,湖水藍的紋路像要流動起來。
舅舅在門口抽著旱煙,冷不丁說了一句:“下個月,村裏的紮西想來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