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八那天,瀘沽湖飄了小雪。
對岸土司大院的炮仗聲,順著水麵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在水底悶了個響雷。
我坐在花樓的二層窗前,手裏給紮西納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
紮西是村裏的鐵匠,手藝好,人也實在。
昨天他來幫舅舅修補了漏雨的牛圈,臨走時,在我的窗台下放了一把剛打好的小銀鎖。
沒用省城時髦的樣式,就是最傳統的摩梭圖騰,保佑小孩子長命百歲。
半夜裏,院牆外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隨後是重物墜地的聲音。
我沒開燈,隻是走到窗邊,隔著縫隙往外看。
達瓦站在院子裏。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白天拜堂時的絳紅色織錦馬褂,胸前掛著的紅綢花被扯得稀爛,掛在脖子上像一團廢紙。
他喝了酒,站得有些不穩。
“珍珠......”
他對著二樓黑洞洞的窗戶喊。
“我把儀式辦完了。族裏的人都在喝酒,我偷偷跑出來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紅木匣子,高高舉過頭頂。
“你看,這是你一直想要的那支翡翠發簪。我在省城一眼就相中了,沒給卓瑪看,直接藏在馬鞍底下給你帶回來的。”
風吹著他身上的酒氣和胭脂味,直直飄進我的窗戶。
“你下來,你讓我看看兒子。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們,卓瑪給我敬酒的時候,我把酒杯都捏碎了......”
他開始去爬那架木梯。
木梯被雪水泡得有些滑,他踩空了一步,重重地摔在泥地上。
“達瓦,滾出去。”
我推開窗戶,冷冷地看著坐在泥裏的男人。
他仰起臉,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珍珠!你別生氣了。我跟你保證,今天晚上我沒進她的房!他在正堂睡,我騎了兩個小時的馬來找你,我心裏隻有你啊!”
“你的心真大。”
我把手裏那雙還沒做好底的布鞋放在窗台上。
“既能裝下大哥的家產,又能裝下卓瑪的肚子,現在還想塞進我和我兒子。”
“那是權宜之計!”
他抓著泥地上的草根,搖晃著站起來。
“你為什麼就是不能體諒我?我做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將來我們能過得好?沒有土司的頭銜,我拿什麼給你們母子買省城的洋房?”
“我不需要洋房。”
我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達瓦,你的阿夏已經死了。在湖邊生孩子的那天晚上,就凍死在蘆葦叢裏了。”
我指了指院門口。
“紮西明天要來走婚。他打的鐵鋤頭很好用,我兒子喜歡他打的小銀鎖。”
達瓦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黑。
“紮西?那個窮打鐵的?”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大聲咆哮起來。
“我達瓦的女人,你去找一個打鐵的?他能給你什麼?他連一匹像樣的馬都買不起!”
“他能給我幹淨的晚上。”
我伸手拉過窗板。
“他不會剛從別的女人床上爬起來,就帶著一身洋香水味來敲我的窗戶。”
“珍珠!你敢!”
他在下麵瘋狂地拍打著木柱子。
“你是我的!那孩子也是我的!我已經把名字報給族長了,他得姓我的姓!”
我沒再理他。
啪的一聲,我扣死了窗戶上的鐵鎖。
院牆外,達瓦的喝罵聲漸漸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最後馬蹄聲在雪地裏漸漸遠去。
我關好窗,屋裏,孩子睡得很熟。
第二天,紮西送來一籃新鮮的酥油和青稞。
舅舅笑著收下了,指了指我花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