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去春來,湖邊的楊柳抽了新芽。
紮西手腳勤快,幾乎將家裏凡是能用鐵器加固的玩意兒,全給換了個遍。
兒子九個月大了,已經能在榻榻米上爬得飛快。
他特別喜歡紮西身上那股淡淡的鬆木炭火味,每次紮西一伸手,小家夥就咯咯笑著往他懷裏撲。
“慢點,小心鐵鏽蹭了小臉。”
紮西用他粗糙厚實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兒子的屁股,另一隻手從兜裏掏出一個磨得光溜溜的鐵環。
“給,阿爸給你做的磨牙棒。”
我正在後院收衣服,聽到“阿爸”這兩個字,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
在我們摩梭人眼裏,阿夏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紮西沒有做作,他是真把這孩子當成了親生的。
“紮西,晚上留下來吃飯吧。”我說。
他憨厚地抓了抓頭發,黑裏透紅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
“不了,鎮上鐵鋪裏還一堆活兒。我把水缸挑滿了,明天早晨再來給你們帶新鮮的豆腐。”
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出了院門,我心裏有一絲久違的踏實。
沒有算計,沒有爭風吃醋,也不用看著別人的臉色揣度自己的位置。
這樣的生活,才是人過的。
下午,村口突然騷動起來。
幾匹馬把泥路踩得吧唧作響,達瓦帶著兩個隨從,直接闖進了村子。
他比冬天的時候瘦了很多,顴骨都有些凸出來了,藏青色的袍子掛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達瓦少爺,這裏不歡迎你。”
舅舅手裏提著一把鐵鍬,正好從田裏回來,結結實實地擋在路中央。
達瓦沒有看舅舅,他的目光越過矮牆,死死盯在院子裏正扶著木馬蹣跚學步的兒子身上。
“這是我的兒子。”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下有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我來看我的兒子,天經地義。”
“你兒子在土司大院裏。”
我不緊不慢地走出來,把兒子抱進懷裏。
“聽說卓瑪快生了?你不在家裏守著你那‘延續血脈’的寶貝,跑到這裏來耍什麼威風?”
達瓦的腮幫子鼓了鼓,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的煩躁和痛苦。
“她每天都在哭,家裏整天都是中藥味和老嬤嬤的念叨聲......我受夠了。”
他下了馬,不顧隨從的阻攔,一步步走到籬笆前。
“珍珠,我想你。我天天晚上睡不著,閉上眼就是你在湖邊給我織披肩的樣子。”
他伸手去摸懷裏,掏出一塊用手絹包著的糕點。
“這是省城新開的鋪子做的玫瑰酥,你以前最喜歡吃。我騎快馬趕回來,還熱著......”
我看著那塊已經有些碎裂的糕點,沒接。
“達瓦,你真可憐。”
我平靜地看著他。
“你在土司大院裏當著你的好男人,好弟弟,心裏卻還想著在別處偷一口快活。你覺得這世上的女人,都是你的退路嗎?”
“我沒把你當退路!我一開始想娶的就是你!”
他急了,一把抓住籬笆的木條,手背上青筋暴起。
“再給我一點時間。等卓瑪生了,把族裏那幫老東西的嘴堵住,我就把家產分了。
我什麼都不要,我就帶著你和孩子去省城,我們重新開始!”
“遲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他的距離。
恰好這時,兒子在懷裏扭動了一下,對著村口的方向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阿......爸......”
達瓦整個人渾身一震。
臉上瞬間湧現出狂喜,他的手都在發抖。
“聽到了嗎?珍珠,聽到了嗎!他在叫我!孩子認得我,他叫我阿爸!”
我看著他那種近乎癲狂的欣喜,心裏沒由來的覺得一陣悲哀。
“他不是在叫你。”
我伸手指了指達瓦身後。
不遠處的土路上,紮西正扛著一捆剛劈好的柴火,大步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