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發了一場高燒。
體溫計顯示三十九度二,渾身關節像被人用錘子一寸一寸敲碎。
體寒的人一旦發燒,比普通人難受十倍。
寒氣裹著熱氣在身體裏打架,骨頭縫裏又涼又燙,像被架在火上烤又被丟進冰窖。
我裹著被子蜷在床上,連喊人的力氣都沒有。
客房傳來許星野的笑聲。
“清窈姐,你做的早餐太好吃了,比我前妻強一百倍。”
“多吃點,你都瘦了。”
腳步聲經過臥室門口,沒有停。
我摸到床頭的手機,給林清窈發了條消息。
“我發燒了。”
三分鐘後她回複。
“退燒藥在洗手台第二層抽屜。”
“我送星野回去,中午回來。”
我沒有力氣走到洗手台。
整個上午,我在發燒和發冷之間反複掙紮。
意識模糊時,我撥通了林清窈的電話。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通。
沒聽到林清窈的聲音,先傳來的是許星野的。
“清窈姐,這個箱子太沉了,我手腕扭了使不上勁,你幫我搬一下。”
林清窈的聲音遠遠的,像是把手機放在了桌上:“等一下,我接個電話。”
然後是腳步聲,漸漸走近。
但許星野的聲音更快。
“哎,清窈姐你別走,先幫我弄完這個嘛。你說你當年要是沒跟我分手,這些活兒哪用得著求別人。”
他語氣撒嬌,帶著笑,但那句話像一根針,清清楚楚地紮進我的耳朵。
當年。分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清窈沒有否認。
許星野的聲音又湊近了些,像是故意說給某個人聽的:“清窈姐,你老實說,你是不是一直沒忘了我?我結婚那會兒你是不是難受了很久?”
我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等著她開口。等著她說一句“別胡說”,或者“那都過去了”。
她沒有。
她隻是歎了口氣,聲音很輕:“先別說這個了。”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但“先別說”三個字,比什麼都誅心。
——不是“不要說”,是“先別說”。
意思是,以後可以說。
我僵硬地掛了電話。
手指已經抖得摸不準屏幕了。
體溫計從被窩裏滑出來掉在地上,我沒有去撿。
我拿起手機撥了120。
“你好,我發燒三十九度以上,沒有人在家,麻煩派車。”
等待的間隙,我機械地刷了一下朋友圈。
許星野的動態就掛在最上麵,發布於二十分鐘前。
“水管又雙叒叕壞了,幸好有萬能的清窈姐在!”
配圖裏,林清窈蹲在地上擰扳手,袖子卷到手肘,陽光從陽台照進來,畫麵溫馨得像家居廣告。
——她說送他回去,原來是去他家修水管。
不,不隻是水管。
他口中的“當年”,他問的“是不是沒忘了我”,她曖昧的沉默。
這些東西比水管更早就壞了,我隻是現在才聽見漏水的聲音。
手機又響了一聲。
林清窈的電話回撥過來。
我接了。
“時硯?剛才什麼事?”
她的語氣很正常,甚至帶著一點被打擾後的不耐煩。
我聽見背景裏許星野在哼歌。
“沒事。”
我的聲音很平,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真沒事?你不是發燒了嗎?”
“吃了藥了,沒那麼嚴重。”
她鬆了一口氣,“那就好。我這邊還沒弄完,星野家的水管接口老化了,得換個零件,我下午跑趟五金店。”
頓了一下,她又說:“今晚可能回去晚,不如我在星野這邊給你燉個湯,晚上帶回來?”
“不用了。”
“什麼不用了?”
“湯不用了,以後都不用了。”
她笑了一聲,“別說氣話。”
我掛了電話。
救護車的警笛聲從窗外由遠及近。
是隔壁的王大伯幫我開的單元門。
他看到我裹著被子縮在床上的樣子,臉色一變。
“這燒得嘴唇都白了,怎麼不早叫人!”
他一手扶著我,一手幫我拿外套。
急救人員進來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八。
點滴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王大伯坐在旁邊,看著我的臉色心疼。
“小夥子,你女朋友呢?發這麼高的燒,怎麼沒人陪你?”
我搖搖頭,不想解釋。
他歎了口氣,“年輕人啊,別太委屈自己。”
晚上七點,我拔了針回到家。
林清窈還沒回來。
冰箱裏那盒放了五天的湯還在,白油已經發黃了。
我把它拿出來,連盒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我站在臥室裏,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房子。
她的拖鞋在門口,我的拖鞋旁邊。
她的牙杯在洗手台左邊,我的在右邊。
一切都是成雙的,看起來完整。
但我知道,裏麵早就空了。
我拉開衣櫃,拿出行李箱。
沒有帶太多東西。
幾件當季的衣服,證件,筆記本電腦,還有床頭那盒林清窈一直給我備著的暖寶寶。
猶豫了一下,暖寶寶還是放下了。
拉鏈合上的聲音很輕。
我在客廳桌上留了一張紙條。
“我搬走了。不用找我。”
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桌上還有那隻空的保溫桶,敞著蓋子,裏麵什麼都沒有。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裏的冷風灌進我的領口,像山頂那天一樣。
但這次我沒有發抖。